红烛此行的目的地,是魔族禁地深处的冷池。世代守护这片冷池的花娘子有些心疼。

这墨莲生得极慢,万颗种子撒下去,能破土而出的不过寥寥,待到抽出花苞,大约已折去九成九。

更煎熬的是它脆弱得令人揪心。稍有不慎,寒潮过烈或水脉微变,便一朝枯萎。

粗略算来,□□的又有八成会在一百年内凋谢。因此越老越难得。

花娘子还在挣扎:“不是说好了三百年的么?”

红烛说道:“魔尊改了,要六百年的。”

继而又劝慰,“毕竟是送给战神的。”

“那也,那也太贵重。”花娘子垂着眼眸。

犹豫了一会,却还是咬咬牙,取出一柄白玉剪,对准花茎最下的节口。

那墨莲离了池水,霎时光华内敛。幽香却愈发浓郁,丝丝缕缕漫过整座冷池。

花娘子不敢有半分怠慢,双手捧住花托,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早已备好的金色锦盒之中。

红烛接过锦盒,再三保证:“您尽可放宽心。墨莲到了我手里,必当用最上等的羊脂玉匣重新盛装,匣底铺满冰魄珠,让它尽展神采。”

花娘子仍不放心,点了六名最得力的侍女,命她们一路护送墨莲至魔尊宫阙。

六名侍女齐声应诺,分列红烛前后左右,如众星捧月般将那锦盒护在正中。

于是红烛捧着那墨莲锦盒,穿过回廊九曲、阶台千重,终于回到魔尊宫殿。

经人引路,将墨莲给予专门署理仪礼的司署。

撩开绿松石的门帘,珠玉相击,泠泠作响。

红烛瞪大了眼睛。

满室璀璨,几乎晃得她目眩。

三万年才长成的红珊瑚,赤艳如血,作为底座。

九千年的黑珍珠,颗颗圆润透亮,串作长链,随意盘绕在珊瑚枝上。

六千年的金钗、碧玉耳珰,宝石灵器,竟如寻常物件般零落堆积。红宝石灼灼如焰,蓝宝石幽邃似海,垂珠步摇流苏婉转,金银错丝缠绕其间。

琳琅满目。

红烛定睛细看,那龙纹盘绕的雕饰、那沧海明珠特有的润泽。

这不是魔族宝库所有,分明是龙族遗物。

她恍然记起,魔尊自上古归来后,便是这世间仅存的一条龙。

龙族万年积累的宝库,理所当然尽数归入他一人囊中。

“这是……”

“这是给于战神的见面礼。”礼官回复到,“魔尊特意点名的。”

又问,“您带来了什么。”

红烛咽了口水,“墨,墨莲。六百年的。”

墨莲,六百年,世所罕见,万人争夺。

黑色的花瓣蜷曲,泛着七彩荧光,冷香阵阵,似引诱着人的心魄。

而它被人接过,如此轻易置于最角落处。

仿佛只是为了给金碧辉煌的锦堆,添上一缕可有可无的生趣罢了。

墨莲滴落露珠。

啪嗒。

露珠映着灯火。

盈盈烛火中,赵恨侧倚着宝座,正翻着一本书。

纸扎铺老板何四的消息无人在意。

但战神何渡一的消息却万众瞩目。

有关何渡一的野史,杂说,正记,全部放在桌上。

赵恨眯起眼睛,轻而缓地描摹着书卷中泛黄的何渡一的字眼。

在有记载的书目里。

何渡一成神前随手救困之人就有一千五百六十七人,猫狗鱼鸭不计凡数。

更别提她成神后,化为凡人,日子清闲,又隐姓埋名,乐此不疲地救了300年的人。

大慈大悲的何渡一。

师傅。

你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也敬仰,爱慕着你。

那他算什么?

赵恨生出一种恨意。他用指甲扣这何渡一的字眼,想从世间将其扣除私藏。

快要撕破时又恍恍惚惚松手,疼惜地抚平纸张。

师傅。

您怜爱凡夫俗子,亦怜爱花草生灵。

救猫儿,也救他。

那他与狸奴又有什么区别?

涌动的,无边无际,如同汪洋般的爱意,对任何人都无保留地泼洒过来。

心中如烈火烹油,赵恨痛苦地想要作呕,那他算什么呢?

多情之人最为无情。

谁能对一片涌动的汪洋留下痕迹呢?

谁能劈开大海,令潮水为他驻足?

他恨天底下无助弱小之人甚多,每一个都在分食她的目光。

可转念,他又恨不得天下万千苦厄尽数加诸他一人之身。

如此她的目光才会只看向他,只垂怜他,只救协他,只成为他一个人的菩萨。

他恨来恨去,又开始恨她抛弃。

为什么弃他而去?

是他不够可怜了么,不够悲惨了么?不如当初那个竹林里满身血污的少年那般让她怜惜了么?

有关何渡一的字迹被撕扯之后又抚平,纸面浮起浅浅的凹凸。

赵恨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又缓缓将脸贴上去,压着那三个字,闭了眼:

“到底要救多少人,才算满意呢?”

而最近一起救人的事件,当属战神护驾有功。

由此,天界大张旗鼓,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答谢宴。

宴上觥筹交错,流光溢彩。白帘低垂之处,两人并肩而立。

似乎这世界都与他二人分隔而来。

护驾。这是,救了那个帝君?

帝君。

高高在上,万众簇拥的帝君,既不可怜也不弱小。

师傅。

如何轮得到您来相救呢?

赵恨目光冷下去。

是您独偏爱于他吗?

他站起身来,立在镜前。镜面映出一张年轻而冷厉的脸,经年的征伐磨去了所有的柔软,眼神淡薄如刀锋。

一眼中隐隐有碎金流溢;另一只空洞洞的,被垂落的黑发堪堪遮住,只偶尔露出一角骇人的凹陷。

那帝君养尊处优,身居高位,脊背理应没有像他一样骇人的伤疤。

是您喜欢他白皙光滑的皮肤么?

师傅。

您之前说我金眸逊色,

难道是他的白瞳更惹您的青睐?

是他引诱了你罢?

让您留在天界,弃我而去。

都是他的错。

都是他们的错。

是世人的羸弱让您留恋,才不是您本就多情。

是那该死的帝君趁机缭乱了您的眸子,才不是您心所不定。

滔天的恨意无端转移给了茫茫众生,

于是洗净给何渡一的,又剩下了那柔软甜腻,一掐就渗出水来的温情。

师傅,师傅,师傅……

想吃下她,又舍不得,只能含在舌尖,于唇齿间反复地磋磨。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眼下隐隐泛着疲倦的青黑,周身戾气几乎凝成实质,那涌动着恨意的碎金眸子连他都觉得过于淡薄刺眼了一些。

如此夹杂着负面的眼神,她定是不喜的。

于是他伸出一手,掌心瞬间浮现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对着镜子,用刀尖往眼睛下面轻轻一刺。

鲜红的血液涌了出来。他用手指轻轻抹去。原先的伤口就凝成了一颗红痣。

红点一现,把冷淡的眼睛也衬得风情可怜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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