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寻
那场灭门之后,西行客没有再往西边去。
他改了一个方向,往东。他像一条没有目标的鱼,在江湖上沉浮。他逢人便打听:祈家和落家的孩子,可还在。没有人知道。有人说见过两个小孩,跟着一个老头从火场里跑出来;有人说那是梦里见的;有人说,那两个孩子早就死在火里了。
西行客不知道该信谁,他只是不死心,一直走,一直打听。
他探听的第一个线索,是那场火。
他去问过村里活下来的老人,老人说,那晚火光冲天,动静大得把半个村子的狗都惊醒了。有人看见几个黑衣人,腰里别着弯刀,趁着火势,从后山翻了出去。还有人看见,火光里,一个老者,一手拽着一个孩子,从偏院的墙上翻了出去,身影一晃,就没入夜色里。
“那老者……”西行客追问,“长什么样?”
“看不真切,”老人摇头,“只记得身形很高,像是个练家子,背着两个孩子,跑得极快。那俩孩子,小的那个,怀里像是还抱着一把断剑。”
断剑。
西行客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个孩子,想起落九剑家那把紫薇剑,想起那把剑被火燎过、被人掷出过、被他母亲用在最后一刻。他想,那把剑,断了,可那个孩子还在。
他沿着这个线索,找了很久。可江湖这么大,两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旦隐姓埋名,就像两滴雨落进河里,谁还能捞得起来?他找了三年,五年,没有音讯。他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两个孩子,也早已不在了。
他听说,灭门的人身上有一种刺青——一朵曼陀罗,花瓣扭曲如厉鬼。他记下了。他在江湖上顺着曼陀罗的线索一路走,越来越觉得,那条线,是通到义气盟的。
义气盟。他念着这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年,你们扩张得太快了。
他又等了几年。那几年里,他听人说,义气盟在北方收编了青木门,又灭了白鹤堂,又在中州立起了总舵。那个名字,一天比一天响。西行客有时候,会站在路边,听着人们议论义气盟,心里隐隐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义气盟这些年,扩张得太快了,收编的门派太多,人一多,水就浑了。
他开始留意,那些顶着义气盟名头的人。留意他们腰间的兵器,留意他们背后的刺青。可江湖这么大,曼陀罗那朵花,又岂是轻易能撞见的。
他几乎要放弃了。
他几乎要相信,那两个孩子,真的没了。
直到那一天,他走到一座破庙前。
那天他走到一座破庙前,听见里面有两个年轻人说话,其中一个说要去义气盟。他脚步,停了一下。他听见一句剑法的名字,叫“祈”。他心,猛地一跳。
祈。
他进庙,靠着墙坐下来。他看不见,但他听。那两个年轻人说话,一个叫祈新起,一个叫落明天,他们说要查当年的事,要找证据,还要找一个人,叫“林正天”。
西行客没出声。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一晚,那个小小的身影,牵着他弟弟的手跑过回廊。他坐在那儿,等到那个年轻人——等到他,拔剑。
十二、一剑
机会,来了。
那座破庙,第二日就来了不速之客。几个黑衣人半夜摸进庙来,刀剑出鞘,直奔那两个年轻人。
西行客本在庙外一处山坳里守夜,听到动静,匆匆赶回来。他推开门,听见里面刀兵交击,哐当一声。他站住,竖起耳朵,分辨出三个脚步声:两个是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敌人。
忽然,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
紫薇剑。
西行客的心,猛地一颤。他记得。那个孩子牵着他手跑进正厅里的那个孩子,他母亲祈然用的就是紫薇剑。那剑鸣,他听过。
他站在门边,白纱下,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却“看”见了——那个年轻的孩子,拔出紫薇剑,护在弟弟身前。剑光快,准,狠,每一剑,都透着一股恨意。
西行客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就是这个孩子。
他一路要找的人,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他倚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那孩子,长大了。他学会了落九剑的剑,学会了祈然的守,学会了弟弟。可他也变了,那眼神里的恨,比火还烫。他不再是那个拉着弟弟的手,满院子疯跑的少年了。他成了,一个背负灭门血仇的人。
西行客没有进去。他站在门边,等那场打斗结束。等那个年轻的一剑挑开对方,把敌人逼到墙角,剑尖抵着。他听见那个少年,一字一顿地说:
“告诉我,当年,是谁,灭了,我们祈落两家。”
西行客抬手,摁住那只眼。
他心里知道——这个孩子,走到今天,是要去报仇的。他不是那个能让他护住、能牵弟弟的手在院子里笑的孩子了。可他更知道,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只剩下仇恨。
他在庙外,又站了很久。然后,他进了门。
“谁?”那个少年,剑锋骤然转过来,对准了他。
“赶路的。”西行客说,“听见这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那个少年没有放下剑。剑尖对着他,几息。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西行客。”
“西行客?”旁边的落明天插嘴,“好奇怪的名字。”
“不是名字,是号。流浪四方,西行无归,故号西行客。”
落明天笑了:“原来是个江湖人,难怪一身本事。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先往南走一段,再去看看,这江湖上有没有一条往西的路。”
落明天招呼他坐下,又递过来一块麦饼。西行客接过麦饼,放进嘴里,缓缓地嚼。他抬眼,透过白纱,看着那个叫祈新起的少年。他手里还握着剑,没有收起来。他的眼睛,远远地望一个方向。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西行客偏过头,借着火光,透过白纱,慢慢“看”那张脸——阔了,高了,眉骨上添了一道新疤。可他认得那双眼睛,认得他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认得他握剑的姿势,就是他母亲祈然当年的样子。他再看那个小的,落明天,眉眼像他爹落九剑,笑起来,还是那股子跳脱的劲儿。他记得,当年落明天扒着门框,问“伯伯,你是不是看不见啊”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他这一路,从西边折回来,从灭门的那片废墟上爬起来,从江湖里捞了这么多年,他要找的那两个人,就在这间破庙里。
西行客没有立刻告诉他们。他端起那碗麦饼,慢慢嚼着,把那些年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西行客的心,忽然一软。
他认得那个方向。那是他们的,是往家的方向。
那一晚,西行客没有告诉他,他是谁。他只在心里说:
祈新起,孩子,你一直长这么大了。
你爹落九剑,信我。我,不能让你,只剩下恨。
十三、听风
后来那些日子,西行客就这么,跟着祈新起和落明天一道儿走。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他装作一个赶路的,遇上了,就顺路。他只做一件事:在每个夜里,听风。
他听那两个少年,在庙里,在树下,在破屋的墙根下,轻声说话。落明天总睡着,祈新起总醒着。他听见祈新起在梦里喊过一声“娘”。他听见他练剑的时候,剑风里,那一股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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