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中州
那一年,西行客走进中州。
他本来是想穿过中州,往西,再往西,走到天尽头。他这个的人,从失明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停下来。他觉得,一个人只要还在走,就还不算无归。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
可他在中州遇上了一件事。
那天他刚进城,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他本能地停下,竖起耳朵。那脚步声,是江湖人,不是普通百姓——脚步很稳,藏着杀意。
“就是他。”有人低声说。
西行客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刀已从背后递来。
他一侧身,堪堪避开,可胳膊还是挨了一下。他摸到一手湿。他倒下,听见那几人四面包围过来,刀尖对准他。他眼上蒙着白纱,眼前一片黑。他退到墙角,捂住伤处,靠剑把几人挡开。可失血太多,他越来越没有力气。
“杀了他。”
“他多管闲事,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这江湖,容不得他。”
西行客心里一沉。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他这几日在中州城,只去过一处——城西那间茶棚。在那里,他听人谈起一桩事,一桩关于“义气盟”的事,还有一支叫“雾底”的……他记不清了。他当时只当是闲聊,没往心里去。
可他现在知道了,他大约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东西。
刀,越逼越近。
西行客握着剑,撑住墙壁,缓缓站起来。他身上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脚下很快积成一汪。他听见那几人又走了半步,刀风已经贴到额前。
就在这时——
“退后。”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刀,停住了。
西行客偏过头,透过白纱,他看不见那个声音。他只听见那人从巷口走过来,一步一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在地上落下一根钉子。那几个人,竟真的退了。
“这位兄弟,”那声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伤得不轻。”
“你……”西行客的声音很哑,“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那人说,“你叫什么?”
“西行客。”
“西行客。”那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笑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走吧,我带你,把伤养一养。”
那人扶起他。西行客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被带着往巷子深处走。他意识渐模糊,恍惚间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那人像是认真想了想,“大概是不喜欢看人,死在一条我走过的路上。”
西行客没有听见那句“落九剑”。他只记得,那晚,有一顿饭的香味,混着药香,从他鼻尖飘过,好闻得不像话。
八、一饭之恩
第二天,西行客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
身上缠了绷带,伤口已经止血。窗外是清晨,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的白纱上。他不觉得刺痛——是阴天,光线柔和。他试着睁开眼,透过白纱,模糊看见一个轮廓。
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桌边。
“醒了?”那人没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正好,饭热好了。”
西行客坐起来,动了动,伤口还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这是你家?”
“算是吧。”那人转过身,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西行客虽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到这是一个不年轻的人了,眼角带着笑纹,眼神里有光。他端着粥,走到床边,递过来:“慢点喝。伤口没好,不能吃硬的。”
西行客接过粥,捧在手里,热气蒸腾,扑到脸上,暖融融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滚过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热的一顿饭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落九剑。”那人说,“我叫落九剑。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说是希望我这辈子能活过九把剑的劫。”
“落九剑……”西行客默念了一遍,“好名字。”
“不好。”落九剑笑着摇头,“没我家里人取的好。等会儿你见了我媳妇、我闺女,你就知道了。我媳妇叫祈然,我儿子叫祈新起,小的叫落明天。名字是他娘起的。”
“祈新起……落明天……”
“对。”落九剑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边喝边说,“你伤还没好,不急着走。我家偏院还空着一间,养好了伤再走不迟。江南这地方,也好安顿。”
西行客捧着碗,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辈子,被人叫过“那个使剑的小子”,被楼青在台上比试,被人追杀。他从来没被这样安顿过。落九剑,是第一个跟他说“你住我家”的人。
“你,”西行客轻声,“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落九剑放下碗,看着他,“你会杀人,我信。可你吃的这碗饭,是你挣的还是别人抢的,我心里门儿清。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我落九剑只认一件事:心正,气平,是个好人。”
西行客端着那碗粥,指尖轻轻发颤。
他忽然想起他师父临死前也说过这个“信”字。师父说,剑没出鞘,谁知道是好的坏的。落九剑,信了他。
养伤的那些日子,落九剑没少来偏院看他。
他话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带上一点吃的。有时候是一碟腌菜,有时候是半只烧鸡,有时候就是一碗热粥。他把东西放下,在门槛上坐一会儿,跟西行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家常——今天山上的柿子熟了,明儿个集市有耍猴的,落明天又闯了什么祸,祈然又怎么训他。
有一回,落九剑问起他的眼睛。
“你这眼伤……是怎么来的?”
西行客沉默了一会儿,把毒王楼青的事,简单说了。
落九剑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坐了很久,才问:“你,恨他吗?”
“说不上恨。”西行客说,“是我自己没防住。他用了他的手段赢我,合情合理。”
“你能这么想,”落九剑点点头,“倒难得。这江湖上,能把'输'字看这么开的人不多。我年轻时也输过,输给一个使枪的,输得干干净净,我关了自己三个月,才想明白——输,不是坏,输完才知道,自己哪里还欠着火候。”
“可你这是伤在眼睛上,”他顿了顿,“不是小事。你往后,看不见了,走路都难,更别说使剑。”
“眼睛瞎了,耳朵还在。”西行客说。
“耳朵?”落九剑像是来了兴致,“你,用耳朵使剑?”
“练了几年,能听个大概。风、脚步、呼吸,都行。”
落九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愿意,让我看看你出剑吗?”
西行客愣了一下:“我,看不见你。”
“没事,”落九剑说,“我递你一根竹枝,你听着我的脚步声出剑。不用真剑,免得伤着。”
那天,落九剑折了一根青竹枝,在院子里站定。西行客握着竹枝,闭着眼,顺着落九剑的脚步,一剑一剑地迎上去。起初落得,几次都扑了空。落九剑没有笑他,只是走一步,停一步,让他听。走了十几步,西行客忽然顿住了,他的竹枝,准确地点在落九剑的肩头。
落九剑停住,笑了:“好。你这一剑,不靠眼睛,靠心。行,这条路,你走得通。”
“你……”西行客说,“你是在教我?”
“教你个什么。”落九剑把竹枝还他,“我是告诉你,眼睛坏了一道门,老天爷给你又开了扇窗。你年纪还轻,别把这扇窗,也关死了。”
西行客握着那根青竹枝,久久没动。
他忽然觉得,落九剑,不只是救了他一条命。他是把一道门,重新给他打开了一条缝。
九、午后
那天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落在院子里。
西行客坐在偏院的廊下,蒙着眼,听着院里的动静。他听见两个小小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一前一后,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
“哥!等等我!”
“你快点,磨蹭蹭的。”
“我鞋带松了。”
“我给你系——别跑,娘喊我们吃饭了,慢点!”
西行客偏过头,耳朵动了一下。他听见两个孩子从回廊跑过,风带起他们的衣角,呼呼响。又听见一个温软的女声,从正厅门口传出来:
“祈新起,落明天,进来吃饭了。先去洗手!”
“娘!”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拖着弟弟的手,啪嗒啪嗒,从西行客跟前跑过去。西行客坐在那里,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一双小小的手拉着另一双小小的手,跑过回廊,跑过天井,跑进正厅。他看见那个叫祈然的女人,站在桌边,回头冲那两个孩子笑了一下,说,“去洗手。”
他看不见她的脸,可他听懂了那个笑。
那是一个家。
西行客坐在廊下,静静地听。一整个午后,他没有说话。他听着两个孩子的笑闹声,听着落九剑和祈然说话的声音,听着锅碗瓢盆叮当的响声,听着日影一点一点,从东边挪到西边。
他很久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傍晚,落明天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偏院门口。他扒着门框,探进来半个脑袋,盯着西行客蒙眼的白纱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进来,蹲到他面前:“伯伯,你是不是,看不见啊?”
西行客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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