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计算机来说,这套逻辑没有错。系统要平稳运行,总有一些前提不能反复被验证,除非有人给系统写过复核程序。”程放理解沈潜川,也理解他怎么看待世界,“潜川的错,是把一个可能随时会变的人,写成了一个不会变的常量。他在工作中,对模型里的每一个变量都会复核,但对他真正信任的人,从来不会。”

“但你也是他完全信任的人,”林鹿鹿不太理解程放为什么不说,“你可以告诉他,他难道不相信你?”

“不,他会信。他会相信我没有骗他,我看到的那些都是真的。”程放摇摇头,“但他不会因此接受‘郑曼宁出轨’这个结论。”

林鹿鹿没有听懂:“既然不会怀疑你,为什么不接受结论?”

“郑曼宁和谁单独离场,谁又在第二天给她介绍了资金,圈子里有过什么传闻,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已经足够了。”程放看着林鹿鹿,“但这是我凭经验和直觉判断得出的结论,不是能摆在潜川面前的证据。”

“潜川会说,郑曼宁只是在见LP,谈项目,或者拓展人脉。”程放太了解沈潜川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他不会怀疑我骗他,他只会认为我对郑曼宁有偏见,把正常的社交往最坏的方向解释。”

“还有,前阵子潜川复盘了郑曼宁出轨的事情,跟我说过一句话。”程放想起沈潜川当时看到Vincent出轨时那种不理解的神情,“他认为,只要双方绑定了‘亲密关系’的握手协议,默认的对象就只能是当前绑定的唯一对象。他自己是这么做的,所以认为对方也会这么做。这就是他的逻辑。”

“所以,我当时没有实锤的证据,他不会接受我的推断,更有可能的是,我说得越多,他越会认为我对郑曼宁有成见。以后我再说任何关于她的事情,都会先被归进偏见里。”程放和林鹿鹿讲沈潜川的逻辑。

“所以,你找人查郑曼宁?”林鹿鹿很笃定程放做了。

“对,当时已经在查了,我得拿到实锤。”程放低声说,“我得找到真正能够锤死郑曼宁的证据,让潜川再也找不到其他解释。”

“后来呢?”林鹿鹿现在有点懂了为什么程放当时不直接说。

“郑曼宁和那些人的关系很隐秘,毕竟她出轨的对象身份都不低,也不会希望这些丑闻被人知道。”程放说,“所以查了大概大半年,实锤证据终于有了……”

程放沉默了一会儿。

“……Axiom也没了。”

他搭在林鹿鹿背上的手停了下来。

“我当时以为自己查的只是一场出轨,晚几天,无非是让潜川晚几天解除婚约。”程放闭了闭眼,“我没有想到,郑曼宁真正盯上的不是那几个男人,而是那些男人背后的权势和退路。更没想到,她会碰Axiom的代码。”

“我不是没看出她背叛了潜川,”程放声音很低,“我只是以为,她无非是在HBS和华尔街这几年接触到了更高的圈层,她想要甩了潜川。我默认她多少还有点底线,至少不会碰Axiom。”

程放停了一会儿。

“但结果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我把这件事的风险看得太轻了。”

林鹿鹿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把看到的那些事情全部告诉潜川,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程放说出了他最懊悔的事情。

“会吗?”林鹿鹿觉得大概率不会。

“不知道。”程放的回答很慢,“也许潜川还是不会接受我的判断,也许Axiom最后还是会没。可是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我最后悔的,不是我查得太晚,证据来得太慢。”程放呼了一口气,“是我仗着自己对他的了解,替他决定了在确凿的证据到来之前,他不需要知道。我连让他自己判断一次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潜川看不懂人的复杂,这是他的系统限制,而我就是那个被他完全信任、替他看人的人。他把所有和‘人’有关的权限都交给了我,我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火墙。”程放闭上眼睛,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这么多年压在他心里的这些自责与懊悔,终于被他说出来,“然后,防火墙失职了。这个毁了Axiom的病毒,是我眼睁睁放过去的。”

林鹿鹿感觉到了程放的眼泪,安静地把脸贴近了他的颈窝。

“Axiom清盘那天,纽约下暴风雪。”程放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我只能从波士顿开车回纽约。我至今还记得,在那间没开灯的办公室看到的潜川是什么样子。”

程放睁开眼睛,眼泪没有止住。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到我进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甚至没有提郑曼宁的名字。他那时才知道,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信错了人。可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被背叛’这件事。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只知道所有东西都得重来,不论是Axiom还是他自己。”

程放的声音里透着一点哽咽。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不管我替他挡多少刀、赚多少钱,都还不完。”

林鹿鹿微微抬起头,看着程放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眼泪在光线里晶莹透亮。

这是林鹿鹿第一次看见程放撕开那层看似混不吝的社工伪装。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对沈潜川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此警惕。

“你不是怕郑曼宁回来。”林鹿鹿轻声说。

“嗯?”程放被林鹿鹿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你只是怕自己再晚一步。”

程放没有回答,只是搭在林鹿鹿背上的手臂,一点一点收紧。

*

第二天,程放很早就醒了,把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自责与懊悔都说出来,他睡得特别好。

他心里还记着林鹿鹿随口提到的那句“Lucien可不姓林”,后来,在他即将睡过去的时候,这句话又在他脑海里冒出来。他决定要查一查,现在对可能威胁沈潜川的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轻易放过。

他轻手轻脚下床,林鹿鹿翻了个身,卷走大半床被子,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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