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特停了一停。
“哦，你是说……那头生了病的狮子。”她声音有些嘶哑，“它的病……就来自于蛇。”
游叙没想到这个答案。
“蛇……”她茫然道，“也会让狮子得病吗？”
尼克特轻轻笑了一声，似有微微苦涩。
“孩子，蛇的翅膀能让人活着，毒液自然也能让人死。”她低声道，“祂一直在哭，祂不想害人，可是眼泪就是最毒的毒药了。”
竟然……是这样。
游叙与她告辞，晏衡带她往回走。
“狗……”她低声说，“也得病了吗？”
“没有几只狗。”晏衡说，“可能吧。”
“我们在周围走走。”游叙说，“我想看看这里。”
晏衡当然是无可无不可，带她围着村子转了转。这里很小，走完一圈也就二十分钟，零零落落大概几十户人家，不过有的房子晏衡描述为“墙缝长了草”，游叙猜可能已经没人住了。
空气里渐渐漫过来一丝奇怪的味道。
游叙嗅了嗅，又嗅嗅。
“怎么？”
“我感觉……是不是有血腥味？”游叙迟疑，“你闻到了吗？”
晏衡闻闻。
“好像有一点。”他说，“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气味飘来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村子边缘。空气里又多出了木柴和焚烧的气味，和科帕尔树脂不一样，很腥臭。
游叙看不清具体东西，只能看到一团红的灰的在跳。她小声问晏衡，“他们在烧什么呢？”
晏衡说，“好像是动物。”
“得了病的吗？”
“应该是。但是看体型不是狗。”
“那是什么？”
过了几秒钟晏衡才回答，“像是骡子。”
骡子？
游叙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我们来的时候看到骡子了吗？”
“没有。”
“……这里只有一匹骡子。”游叙轻声说，“蛇让它得了病，所以他们只能把它烧掉。”
有人在唱歌。什么语言游叙听不懂，翻译器也没翻译。低哑的歌声晃晃悠悠飘出去，夹杂着轻轻的拍地声。游叙转头看向外面，一片朦胧绿色，晏衡说那是玉米地，地里有大骷髅在干活。
玉米长得不好，个头小，一棵上面也没结几个。
即使是这样也要留在蛇身边吗？
他们返回一开始住的地方，那个老太太又来了一次，带了些煮熟的玉米和鱼肉。有了翻译器之后游叙终于能和她对话了，只是她大约在山上呆得太久，西班牙语说得不太流利，翻译器也断断续续的。
“肉。好东西，多吃。”老太太说。
“谢谢奶奶。”游叙说，“鱼，是从哪里来的？”
“河里，捞。”老太太回答，“味道，不好。但是肉。”
晏衡帮她把鱼肉里的刺全挑干净，用叶片托着吃。
确实味道不好，有股淡淡的金属味，肉质粗糙，嚼起来像是在咬甘蔗没有了汁水之后的那部分，游叙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咽下去。
她其实不太想继续吃东西了，但是当着老太太的面还是又让晏衡给她掰了一小块玉米。
粒很稀疏，很硬，没什么味道。
“奶奶。”她忍不住问，“玉米和鱼，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不是。”老太太摇头，“以前，鱼，肥，好吃。玉米，大，甜。八年前，九年前。”
八九年前。
那不就是羽蛇神还没被帕洛玛关起来的时候？
游叙沉默片刻，对老太太笑了笑。
一顿没滋没味的饭吃完，老太太带着用完的叶子带出去扔了，游叙和晏衡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只知道羽蛇神在丛林深处，在哪里，有没有看守一概不清楚。”游叙说，“而且云雾林里分不清方向，必须得有个人带着，万一再碰见得了病的……”
晏衡轻轻把指腹压在她嘴唇上。
“你得休息。”他说。
游叙往床上一倒，挪到旁边空出来一个位置。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祂了。”她把脑袋埋进晏衡怀里，“尼克特奶奶说祂很痛苦，很困惑，要是祂也解答不了我的问题怎么办？”
晏衡轻轻顺她的头发。
“你已经走到这里了。”他说，嘴唇离游叙的头顶很近，“无论有没有答案……都应该去见见祂。你说呢？”
游叙又用力往里拱。
“你之前还不愿意。”她闷闷地说。
“之前……我觉得羽蛇神这里没有答案，现在我依然这么觉得。”晏衡声音很轻，“但你要活着……游叙。你想活着吗？”
游叙在他怀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山林间的风从窗缝间吹过，很轻很尖的呼啸，像有人在耳边吹气。她听见树叶哗啦，小骷髅的骨头脚掌在土地上啪嗒啪嗒踩过，老人叹气，远处传来狗吠与鸡鸣。晏衡的呼吸和心跳潮汐般涌动，指尖在她的头发上摩挲，有很小的唰啦声，他的鼻息落在头顶上，几根头发随之飘来晃去，那一小片皮肤也跟着发痒。
屋子里残留着玉米和鱼肉的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科帕尔树脂香。
游叙手指按在床上，这里没有正儿八经的床单，其实垫的是干草，只是草结得很细很密，层层叠叠铺了好几张，大抵得花费不少功夫。她的包在床头放着，里面的kindle和游淡风的画册露出来一半，她只要伸手就能够到。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是人间了。
游叙从晏衡怀中抬起头。
她还是只能看清他的脸。生一场病大概也折腾得他不轻，两腮都比以前凹了些，唯独眉眼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垂下，和她对视，很安静，很清澈。
她喜欢他的眼睛。
“……嗯。”游叙说。
她的语速很慢很慢。
“我想……”
字与字之间留出了很长的间隔，好像生怕说出来的话就是定死了一样。
晏衡只是看着她，很耐心地等着。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活着。”
直到最后一个字也说完。空气没有变，光线没有变，声音没有变，气味没有变，世界的一切都还好好的，原模原样往前进行。只有游叙的心跳加速，和晏衡不知不觉间重叠了。
说完这句后面的话就变得更加流畅了。游叙说，“我们回去以后就收拾东西走吧？还没有好好在长青待过呢。”
晏衡挑起一边眉毛，“你想回长青？”
“你不想回去吗？”
“……想。但我以为你可能会更想留在别的地方……比如贝拉塞之类的。”
游叙把脑袋埋回他胸前。
“贝拉塞很好。”她轻声说，“我也想和埃莱奥诺拉在一起。但是我们的家在长青。”
晏衡默然，轻轻拍拍她脊背。
“好。”他说，“等见完蛇……我们就回家。”
他们在村子里休养了几天，游叙的状态有所恢复，起码看得见东西了，虽然还是像近视了几百度一样模糊，但好歹现在分得清人畜。尼克特奶奶提前给他们备了些食物，又安排了一个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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