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城内,酒楼檐下人声渐歇。

银辉洒落,拖长屋脊上两道斜斜的影。

月盘荡漾杯中,宴辞把玩掌中酒,仰头一饮而尽,视线投向身侧大半年不见影子的友人。

“你这些日子都在哪儿潇洒呢?也不带兄弟我一个!”

酒液荡开细密涟漪,冷白的指节摩挲着杯壁,楼不渡眸底掩映微光,一言不发。

见楼不渡神游天外,宴辞心下暗叹惊奇。

虽说是他把楼不渡生拉硬拽来人界闲逛的,但他其实根本没指望楼不渡会对人界产生半点兴趣。

宴辞回想,自打认识楼不渡,就没见他对什么东西产生过不一样的兴趣。

上下打量楼不渡,对方看上去比在魔界时还要生龙活虎,宴辞缓缓翘起嘴角。

没想到,这遭竟有了意外之喜。

“看来无心之魔要长心咯!”

宴辞挑着半边眉凑近,夸张地用手紧紧捂住胸口,“近来是否心痒难耐?像有蚂蚁在爬?”

楼不渡抬眼睨去,“一杯就醉成这样?”

宴辞抚着下巴,“未有先例,你来开创这个先例不就行了?”

楼不渡放下酒杯,“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这个宴辞是真想知道。

楼不渡沉吟片刻。

“一个女人决定成婚的原因?”

“噗——”

晶莹的酒水喷溅而出。

宴辞用袖口掖了掖嘴角,瞪大眼看向楼不渡,像在看一棵重焕新芽的万年枯树。

后者一脸嫌弃,明目张胆地挪远了些。

宴辞心中有了猜测,试探道:“但是新郎不是你?”

楼不渡道:“选择问你的我才是傻子。”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你重新问一次,这次我一定认真答!”

宴辞狗皮膏药似的紧跟着挪过去。

这么好玩的事儿,可不能放过了!

楼不渡狐疑地瞥他一眼,“一个……”

“那肯定是因为她喜欢那个男的呀!”不待楼不渡复述完,宴辞立刻道。

楼不渡双眸一眯,深邃如墨的眼底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红芒。

和江月铮说的一样。

然而,宴辞话锋一转:“但也不一定!”

楼不渡看宴辞一眼,示意他继续。

宴辞清了清嗓子,道:“据我观察,凡人婚事大多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情相悦之事已是万中无一,还得考虑双方是否门当户对,若不是,想要如愿以偿,是难上加难。”

“若是门当户对呢?”

“自然是美事一桩,只待吉日!”

察觉到楼不渡黑沉下去的脸色,宴辞默默收回欲拍掌相合的双手。

“呃,我是说……你知道人间话本如今流行的先婚后爱吗?”

宴辞一拍胸脯,“是要抢婚还是解决新郎?作为你唯一的知己,我保证,你指哪我就打哪!”

瞥见楼不渡彻底黑成石炭的脸,宴辞抿没了唇瓣。

也不怪宴辞误会,楼不渡自己不懂这些,说出的话自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无心魔族生来便有无人能及的强大魔力。

但有得必有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楼不渡缺少一样世间万物生灵都有的东西。

一颗“心”。

楼不渡并非想要一颗心,他只是想弄清“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有,唯独他没有?收养他的僧人却总是念叨他受困于“执”。

救下江月铮,是一时兴起。

就像从前救起的无数个观察对象一样。

被仇家追杀的刺客,被欺辱濒死的乞丐,被亡国灭族的皇嗣,他们无一例外,都有“心”。

身处险境,身躯脆弱,得他相助便忘乎所以。

这就是“心”吗?

楼不渡失望地碾死了指间的蝼蚁。

他在失望什么?又为什么不厌其烦地救起下一只蝼蚁?

江月铮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她想成婚会是“心”在作祟吗?

她会成为下一个“他们”吗?

这些问题楼不渡都想不明白,唯独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他不希望江月铮与人成婚。

相处至今,江月铮做得最出格的事,居然是找他借钱!若是有了夫君,岂不是钱都不找他借了!还有什么好观察的?!

方才宴辞看似异想天开的话,确实给了楼不渡一些启发。

既然江月铮是要和喜欢的人成婚,那让她喜欢上他不就行了吗?

雾散云开,月光倾泻。

“我回去了。”

楼不渡起身,长身立在楼脊之上,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套着晖环的明月。

滴酒未沾,所以楼不渡没有伸手。

楼不渡跃下房顶,宴辞在他头顶喊,“记得下手轻点儿!”

只余残响,楼不渡头也没回。

秋夜的凉风勾着桂花的余香,楼不渡踱回永安宅外时,夜已格外深重。

从墙外看,整座宅子像是被盖上一层黑布,鸦雀无声。

楼不渡点地飞身,越墙而入。

院中,月光淌了一地。

预料之外的清丽身影,猝不及防闯入楼不渡眼中。

白天三人围坐的石桌边,江月铮身披月纱,单手撑着侧脸,敛目似在假寐。

可换作往日,江月铮早已回到寝室睡熟。

楼不渡下意识收力放轻动作,落地时某个硬物抵住鞋底。

“咔嚓!”

浑身一僵,鞋底挪开,被踩断的枝桠一命呜呼。

楼不渡视线缓缓上移,落到无辜地伫立在角落的桂花树上。

这地方什么时候多了棵树!

再细小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都被无限放大。

眼睫一颤,桌边的人缓缓掀开眼帘。

喉结无声滚动,楼不渡像是做坏事被发现似的,杵在桂花树旁企图隐入夜色。

“楼兄。”

不知何时,江月铮已经抚着桌缘坐直了身子,眼看着楼不渡往树下那一小团暗处缩了又缩。

可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哪是一株单薄的桂花树能遮住的。

楼不渡却没有出来的意思,江月铮不禁觉得好笑。

“楼兄,你过来吧,我不会怪你擅离职守的。”

江月铮知道一般的话激不起楼不渡的波澜,这也导致她总爱变着法儿逗他,看他游刃有余的脸上因为她的话出现裂痕。

果不其然,楼不渡听了这话,不再耗子躲猫似的,大步往石桌边径直而来。

气势汹汹,欲出口反驳。

“我才不是……”

只见楼不渡似是想到什么,溢出嘴边的话说到一半又憋了回去,神色是江月铮从未见过的怪异。

楼不渡反问她:“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眼睛不晓得在看半空哪处,只直愣愣地立在江月铮手边,补充了一句:“……睡太晚对身体不好。”

江月铮见鬼似的盯着他,像是眼前的人壳子里已经换了人。

照楼不渡的性子,不怼回三五句都算好的,哪还会像今夜这般对她刻意至极的嘘寒问暖?

睡太晚对身体不好?

不对劲。

哪哪儿都不对劲。

“楼兄今夜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江月铮小心翼翼,生怕戳到楼不渡新添的痛处。

平日里都用盔甲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突然露出柔软的一面,定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但楼不渡接下来的话却否认了她的猜测。

“我能遇上什么事?”

有那么一瞬,楼不渡面上又挂起往日的不屑。

然而下一瞬,楼不渡跟重新戴上面具似的,肌肉硬扯着两颊,皮笑肉不笑。

“我是说,公主殿下不必为我担心……”

江月铮暗道不好。

真中邪了!

“楼兄,我知道城外有座庙特别灵,要不明日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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