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芳卿被找回来的第四天,陈家终于来人了。
彼时她已换下嫁衣,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靠坐在里屋窗下养神。
头上的伤被重新包过,发热也退了些,
只是人还瘦得厉害,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步母不许她见风,窗扇只支开一道细缝,
外头的天光便从那一线里斜斜漏进来,
照在她膝上的薄毯上,像一层冷灰。
院中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很有讲究。
不是来看病,也不是来探望的。
王念——或者说,如今所有人眼里的步芳卿抬了抬眼,
便听见外间有人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不高不低、恰好能叫里屋听见的音量道:
“步夫人,按理说,姑娘受了惊,我陈家不该此时登门。
只是婚姻大事,系两姓之好,终归要有个说法。”
是个男人,中年,声音平板,带着一点小心收束过的傲慢。
步母坐在外堂,半晌没说话。
那管事便又继续道:
“我家主人原也是体恤步家艰难,才有这门亲事。
谁料迎亲途中竟出了这样的事……
步姑娘失踪三日,虽说如今人回来了,可到底、到底——”
他顿了顿,像在替步家留面子。
“到底于名节有损。”
名节。
王念在里屋里,差点笑出声来。
她被匪徒半道掳走,死里逃生,
陈家不问她伤势如何,不问当日迎亲队伍为何弃轿而散,
不问他们自己的人有没有尽力搜寻。
如今人一回来,他们最先算的,竟还是“名节”二字。
真是古今一样。
只要轮到女人,活着是名节,死了也是名节;
苦难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苦难有没有脏了他们家的门楣。
外堂里,步承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你们陈家今日来,就是为说这个?”
“步郎君别误会。”管事叹了口气,似是很为难,
“若是寻常人家,忍一忍也就罢了。
可我家郎君前头才办过一回白事,家里老人最忌讳这些。
如今淮阴城里流言四起,若强行成婚,于两家都不好看。”
他这番话说得极圆,像滴水不漏的油,滑腻腻地糊在人脸上。
步承霍然起身,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步母叫了一句“承儿”,才勉强将他按住。
可即便隔着一道门,王念也能想见他此刻眼底的怒气。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种怒气没有用。
步家如今式微,陈家敢来这一趟,便是算准了他们翻不起浪。
若今日只是关起门来吵一场,等明日流言传出去,
旁人只会说步家女儿遭了匪,陈家仁至义尽,还肯亲自上门善后。
他们连薄情都能做得冠冕堂皇。
王念掀开薄毯,慢慢站起身。
她一动,头还有些晕,眼前也发白。
可那点眩晕反倒让她更清醒。她扶着门框,缓了两息,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外堂里的人同时一静。
陈家那位管事原本正坐在客位上,
闻声转头,看见她时,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惊色。
大约是没想到她会出来。
更没想到她这样狼狈一场回来,竟还有这样一张脸。
苍白、清瘦、病气未消,却偏偏把那点病弱撑出了几分过分冷淡的清。
像一枝被风折过的花,明明该败了,偏还立着。
“步姑娘。”管事先回过神来,起身拱手,面上仍是那副令人作呕的客套,
“身子可好些了?”
王念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托陈家的福,还没死。”
这话一出,外堂气氛顿时一滞。
步母抬眼看她,眼神里有忧有止,步承却已微微捏紧了拳。
管事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随即勉强道:
“姑娘说笑了。那日事发突然,队伍一时大乱——”
“乱到连我的轿子都顾不上了?”
王念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
“还是说,陈家人觉得,一顶轿子、一位新妇,横竖都没有自家性命要紧,所以散了也便散了?”
“这……”
“既然如此,”她不等对方接话,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今日这门亲事,原也不必劳陈家来退。”
说着,她转头看向步承。
“阿兄,把婚书取来。”
步承怔了一下,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转身去了内室。
不多时,他便将一纸婚书带了出来,
纸张厚实,边角还压着喜庆的暗纹,红得刺眼。
王念伸手接过。
那纸其实很轻,可拿在手里时,她却觉得沉。
不是因为它贵重,而是因为它背后压着的那些东西
——步家的败落,陈家的轻贱,
原主被抬上轿时的沉默,泥地里的羞辱,
和那个被人攥着手腕拖出轿门、连求救都显得无力的十五岁少女。
她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问:“火呢?”
没人出声。
倒是步母最先动了。她亲自将案上的火折子递过来,手很稳。
王念接了,吹亮。
一点橙红的火星在她指间跳起,映得她眼底都亮了一瞬。
她将婚书的一角递过去,纸张先是蜷了一下,随即迅速被火舌舔上。
暗红的边纹在火里发黑、卷曲,发出细微噼啪声,
像一层脆弱不堪的壳,被烧得干干净净。
陈家管事大惊失色:“步姑娘!这不合礼——”
“不合礼?”
王念抬眼看他,唇边竟还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陈家迎亲途中弃轿散人,待我死里逃生回来,又拿名节做筏子上门退婚,这便合礼了?”
那人被她问得一噎,脸色顿时涨红。
王念捏着那张正在燃烧的婚书,声音却仍平平静静。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步家女儿即便败落,也还不至于要靠一纸婚书,
去求一门连人都保不住、出了事便先撇清关系的人家。”
“婚书今日我烧了。”
“从此以后,步陈两家,再无瓜葛。”
最后一个字落下,火已烧到她指尖。
步承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她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
直到那页婚书彻底化作黑灰,从她手中簌簌落下,才微微松开。
纸灰飞了一地。
陈家管事站在那儿,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大约是没料到,一个刚从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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