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芳卿这一病,便病得顺理成章。

婚书焚尽那日,她当众呕血昏厥,陈家管事又是亲眼看着她白着脸倒下去的。

不到半日,淮阴城里那些最爱传闲话的人,便已将步家院里的风声听了个七七八八。

有人说步家姑娘从匪徒手里逃出来,本就受惊太过,病入膏肓;

也有人说她本来便命薄,如今再遭这一场,不过是拿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烧了婚书。

传到后头,竟连“活不过这个月”这种话都有了。

步家没有辩。

不仅不辩,反而闭门谢客,药渣一日一日地往外倒。

白日里窗扇紧闭,夜里却常常灯火不熄,像极了病人家里最熬人的那点景象

——不敢哭,也不敢松,连煎药声都压得轻。

这场病,一半是真的,一半也是她自己放出去的风。

屋里药气浓得发苦。

王念靠在榻上,指尖搭在腕上,静静数着自己的脉。

她这些日子故意少食,夜里又常不肯安稳睡下,本就单薄的身体越发显得伶仃。

脉象虚弱下去并不算难,难的是如何虚得自然,虚得能骗过外人,又不至于真把自己折进去。

步母坐在榻边,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低声道:“再这样熬,假的也要熬成真的了。”

王念抬了抬眼。

窗外阴云低垂,春雨将下未下,天色闷得人胸口发紧。她

看着步母那张已明显憔悴下来的脸,沉默片刻,

才轻声道:

“阿母,我若活着出淮阴,陈家不会放,严舆也未必不会再寻。步家如今经不起第二回。”

步母自然知道。

真正让她难受的,从来不是听不懂女儿的意思,

而是听懂了以后,仍不得不照着这意思走。

“你父亲在时,总说你心软。”

步母看着她,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却始终没落下来,

“小时候灶前烧死一窝蚂蚁,你都能掉半天眼泪。谁能想到,最先开口要‘埋了自己’的,也是你。”

王念听着这话,心口微微一滞。

那不是她的记忆。可不知为何,在步母这样平静又疲惫的注视下,

她竟也隐约能觉出原主留下来的某种余温,

像浸在旧木里的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却实实在在还在。

她垂下眼,道:“不是心狠,是不能不狠。”

这世上许多决断,都是这样。

不是因为下刀的人天生就冷,而是因为拖下去只会更糟。

步母没再说话,只抬手将她鬓边一点散发拢回耳后。

外头传来脚步声,稳而急,是步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衣摆上沾了些泥点,显然是从外头赶回的。

步母抬头看他一眼,问:“如何?”

步承先看了王念一眼,才压低声音道:

“陆家那边,消息递到了。舒县那头肯接,只是让我们尽快启程,越晚越不稳。”

说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页旧籍,放到案上。

“还有一事。”

王念抬眼。

步承低声道:

“父亲生前曾收养过一个族中孤幼,名珩,六岁病亡。

那年族中遭乱,旧籍散失,外头知道这名字的人不多。”

步母脸色微微一白。

“借死人的名,送活人走。”

屋里静了片刻。

王念看着那页旧籍。

纸色发黄,“步珩”两个字被压在一串旧年月里,轻得像从未活过。

她许久才道:“那就用他。”

从此步芳卿死,步珩活。

步母轻轻嗯了一声。

陆家是旧交,也是步父生前唯一还算留得住的人脉。

若不是早年有过一段医案往来,又兼步父曾替陆氏一位长辈保过命,

到了如今这种时局,对方未必肯冒风险接步家这一程。

步承走到案前,将袖中一封薄薄书信放下。

王念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忽然问:“父亲留下的医案,可都收拾好了?”

“都在。”步承顿了顿,“你要看?”

她点头。

步承没多问,转身去了内室,不多时抱出一只半旧木匣。

匣角磨损得厉害,锁却还好。

步母看见那匣子,眼神微微一动,像是忽然被什么旧事撞了一下。

“这是你父亲最看重的东西。”

她低声道,“他活着时,连我都不许乱翻。”

王念将木匣接过来,入手微沉。

打开时,一股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压着册页、散方、脉案,有的边角已被翻得起毛。

她一页页看过去,先看见的是熟悉又陌生的中药名,

再往后,却能看见行文里一种近乎固执的细密。

如何辨寒热,如何看颜色,如何记一味药下去前后脉象变化,

甚至还有几页专记外伤缝合与腐肉处理的旧法。

不甚先进,却是活路。

王念指尖停在一页写着“金创”二字的纸上,久久没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带去南方的,不只是一个新的名字,还有步家最后一点能安身立命的根。

“带上。”她说。

步承一怔:“自然要带。”

“不只是带。”王念抬起头,“往后步家若还能站起来,靠的就只能是这个。”

一时间,屋里谁都没出声。

窗外终于下了雨,雨点先是稀疏地敲了两下檐,紧接着便密起来。

潮气卷着泥土味从窗缝里涌进来,将药气也压得更沉。

步母先开了口:“郑郎中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话。明日请他再来一回。”

王念轻轻点头。

郑郎中是淮阴城里颇有些年头的老郎中,父亲在时与他并无深交,却也算识得几分。

此人医术未必顶尖,脾气却很宽厚,最要紧的是名声清正。

若连他都说步芳卿“脉绝气微,恐怕难挨”,那旁人便更不会起疑。

“明日这一诊,”步母看向她,“是最险的一关。”

“我知道。”

“你若撑不住,现在还来得及改。”

“来不及了。”王念道。

这话出口得极平静,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一帖药方煎得迟了些。

可步承听着,掌心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来不及了。

从她烧婚书那刻起,从她在纸灰里说“要让步芳卿留在淮阴”那刻起,

退路便已经断了。她若不能“死”,步家就只能被旧事和流言一路拖死。

屋里静了片刻。

王念忽然将木匣合上,问:“那口棺,备好了么?”

步承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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