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动,”她轻声说,“你活不过一刻钟。”
这当然不全是真的。
可人一旦痛到失去判断,最容易相信这种笃定。
男人脸色变了。
旁边那几个匪徒方才还在笑,此刻也愣了一下。
谁都没料到,刚刚那个被拽出轿子时连站都站不稳的小娘子,会在转眼之间像换了个人。
她脸还是那张脸,苍白、稚嫩、带着惊惶之后未退的冷汗,可眼神却完全变了。
那不是寻常闺阁少女会有的眼神。
太冷了。
冷得像在看一块肉,一块骨头,一处可以下刀、可以止血、也可以让人彻底废掉的活物。
那几人一时竟没敢上前。
王念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这具身体太弱,刚才那一下已近乎透支。
她手心全是汗,背后的衣衫湿得发凉,连眼前都开始泛黑。
可她不能露怯。
她只能盯着那个男人,方才旁人喊出的“严舆”,把他盯成所有人里最先怕的那一个。
“滚开。”她说。
严舆疼得脸都白了,颈侧那一点伤其实不算深,却偏偏顺着神经一路烧到肩臂。
他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什么邪祟。
那一瞬间,他几乎真信了她的话——
信这小娘子若再一用力,自己就会死。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他厉喝出声,声音却因疼痛而发颤,
“把她——”
话未说完,王念忽然拔簪。
血珠飞溅。
严舆眼前一黑,痛得踉跄退开半步,
却在剧痛中本能地反手一抓,死死攥住了她的腕子。
王念腕骨几乎被捏碎,掌心一松,
那支金簪便从指间滑落,跌进泥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旁边已有匪徒扑上来。
一支簪,和一条命,她分得清轻重。
她没有再去捡。
王念转身就跑。
她没有回头。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
不是方才不怕。
是怕被她压到了最后。
在手术室里,心跳可以快,手不能抖;
声音可以冷,判断不能乱。
可血溅到手背上的那一刻,
她仍清楚地知道,自己刚刚刺伤了一个活人。
她逼自己不要想。
现在还不能想。
林子就在前头,低矮、潮湿、遍地泥根和乱石。
她跌进去时,裙摆瞬间被荆棘扯破。
红得刺眼的嫁衣在山林里太显眼,她边跑边扯,生生撕下最碍事的一幅外衫,泥里水里滚得不成样子。
身后有人追骂,有人放箭,箭矢擦着树干钉进泥土,发出沉闷的响。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跑到最后,肺像要炸开,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她几乎是靠着本能往林子更深处钻,哪里藤蔓密、哪里石缝窄就往哪里去。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远,
直到四下只剩虫鸣和风声,
她才再也撑不住,重重栽进一处湿冷的岩缝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跪坐在腐叶里,手指因失血而僵冷,
却仍按着顺序完成了几件事。
第一件,止血。
额角的裂口不深,但渗血未止。
她从内衬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对折再对折,用牙咬住一端,
在颈后绕了一圈,压在伤口上方的颞浅动脉走行处
——压迫近心端,比单纯按伤口止血更省力。
小臂的擦伤面积大但表浅,她用湿冷的腐叶敷了一层,再以布条松松裹住。
腐叶不洁,但此刻控制渗血优先于防感染
——这是分诊原则,有命才谈得上有命的质量。
第二件,评估。
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ABC:气道通畅,呼吸频率偏快但规则,桡动脉摸得到,搏动偏弱、偏快
——估算心率约一百二十。
意识清醒度在GCS十四到十五之间,瞳孔反应应当正常(她拿一片新叶遮住眼睛再移开,光感正常)。
——还能撑。
水,保暖,隐蔽,感染风险——
她下意识一条条列出来,
像在给自己开一张最简陋的术后观察单。
入夜前,她爬进了一处背风的岩缝。
夜里最难熬的不是恐惧,是冷。
失血后体温调节本就紊乱,她抖得连牙关都合不拢。
她做了三件事:
用干苔藓铺底,把破损的嫁衣外层撕下来盖在身上,
并把双手交叉揣进腋下——腋窝、颈侧、腹股沟是核心保温的三个关键点,
她在ICU管过太多低体温的病人,闭着眼睛都能背。
她没有睡,只是浅浅地闭眼。深睡在低温环境中等于慢性自杀。
天蒙蒙亮时,她爬出来,开始找水。
不是溪水——溪水里此刻可能漂着上游马匪的马尿和尸体,喝下去在没有静脉补液的条件下等于宣判。
她找的是凝在宽叶背面的露水,用嘴一片一片去舔,舔到舌头发麻。
这种法子一夜最多攒一百毫升,远远不够,但比拉肚子致死要好。
饿得眼前发花,她吃了三种东西:嫩蕨芽、车前草的嫩叶还有不知名的野果。
第二夜她开始出现轻度幻觉。
血糖低、电解质紊乱、睡眠剥夺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大脑开始播放它最不想播放的内容。
她"看见"无影灯亮起,看见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病人而是这具身体的原身步芳卿,远处隐约一个高高的身影。
到第三日清晨,她终于撑不动了。
一棵老樟树下,地势略高,能避一点风。
她挪过去坐下,后背靠着树干,慢慢把头仰起来。
她手里空空的。
那支刻着“步陈”二字的金簪不在了。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地刺进脑子里。
她想起轿旁、泥地,
想起那个叫严舆的男人捂着颈侧后退的样子,
也想起金簪从自己指间滑落时,那极轻的一声响。
她当时没有回头去捡。
不能捡。
可如今想来,那支簪子留在了那些人手里,便不再只是一件首饰。
簪柄上刻着“步陈”二字,
也许将来不知何时会回头咬她的一枚钉子。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止一个人。
她几乎是在听见的那一刻便绷紧了全身。
手边没有簪,只有一块碎石。
她指尖慢慢摸过去,把石头攥住,掌心硌得生疼。
——脚步稳。
——不是奔袭。
——有组织。
——前面一人,后头还有数人。
她没动,只把呼吸压到最低。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三步之外。
风吹开挡在眼前的一缕乱发,她看见一双靴,沾着泥和露水;
再往上,是一截深色袍角,被林中的湿气浸得微沉。
那人没有立刻过来。
他站在那里,像是忽然不敢再近一步。
半晌,才低低叫了一声:
“……芳卿?”
这声音一落下来,王念攥着石头的手骤然一松。
不是因为名字。
是因为这声音里那一点被压得极深的颤。
她缓缓抬起头。
站在树下的是个极年轻的男子,
身量高,肩背却已被几日不眠不休压得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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