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的手受伤了。”
四下如此昏暗，月光穿过叶片和枝桠都显得艰难，她的伤口如此隐蔽，长息不知道杨柳青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垂眸看向那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小油纸包，正被杨柳青骨节分明、不断长大的两只手仔仔细细地捏着。鲜明的对比之下，这场景竟然显得有些可怜了。
长息喉头突然涌上一阵苦涩。
——师母不该捡他回师门的。这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他的。
长息怔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她认得那油纸包，也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是金创药，师门所有的金创药都是被杨柳青这样一份份叠好的。他做事细致，每一副药粉都能分得恰到好处，再用仔细裁剪过的油纸包成大小相同的小包，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长息是师门最善于受伤的人，对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只是觉得那东西烫手。
她的思绪百转千回，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倘若自己始终都不肯接，他会不会终于觉得尴尬，最终将手收回去？
如果他烧红了脸，她也会觉得羞愧难耐。而这似乎会让她觉得痛快一些，只是那点快意之下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痛。
杨柳青没有收手。
他等了片刻，见长息始终没有动作，竟自顾自撕开了那油纸包，又不由分说地拉过长息的手，仿佛要执拗地把所有药粉都撒完、所有伤口都覆盖才肯作罢。
“你——”长息猝不及防，疼得手一缩。杨柳青却握得很紧，没让她挣开。
“别动。”杨柳青低声道。
他低着头，拇指压住长息的手，仔仔细细把散发草药苦香的药粉浇灌在她手上的每一处裂口。龟裂的土壤被灌溉凝固的雨露，霜打般激起一阵阵刺痛。
长息眉头跳动，没有再挣扎。
杨柳青始终没有抬头，只专心处理她掌心和手背的伤口。待一包药粉用尽，又将伤处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终于松开手。
似乎是对自己的处置颇为满意，他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长息没有看清他的神色，却顿觉稍稍平息的怒火再度翻涌。
他竟敢自作主张地关心她，她稀罕吗？长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是她在害怕什么吗？
“师姐，我猜到你会来，没想到真的遇见你了。”杨柳青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微笑，似乎这场不期而遇实在是一件好事。
说着，他又从怀中摸出几个一模一样的纸包，一并塞到长息的手里，“这些你都拿着。”
“你也知道我是来干嘛的。”长息没理会他的寒暄。
“师姐，每天早晚都要上药，这些金创药应该够你用几天了。”杨柳青自顾自道。
见杨柳青顾左右而言他，长息肝火上涌。上前半步拎住杨柳青的衣领，“杨柳青，你最好别坏我的好事。”
长息的动作很重，几乎是恶狠狠地逼视他。她还记得上次见面是杨柳青还在书院读书，不知怎的如今竟然独自一人混进了叱江镖局的镖队，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正欲继续追问，却被杨柳青开口打断。
“师姐，”杨柳青低声道，“今晚不论发生什么，离鹤颈弯远一些。”
鹤颈弯？
长息眉头一皱。鹤颈弯是前方山道上一处险峻的弯道。两侧山势陡峭，逼得道路不得不沿着崖壁盘旋而上。此处地势甚高，道路却甚窄，最狭处仅容一辆镖车通过。
再往前，山路又骤然折转，远远望去，恰似一只俯身饮水的鹤，细长的颈子弯出一道险峻的弧度，因而得名。
“你知道今晚要出事？”长息眼神一变，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隐含的信息。
远处传来了催促声。杨柳青仍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似乎并不担心长息的出现会对他的行动造成什么阻碍。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拿着两个瘪瘪的水囊，望向长息的面庞。月光狡猾地钻过叶片，恰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亮光。
“师姐，”杨柳青又唤了一声，语气轻快，“等你下次回家，我全都告诉你。”言毕，便转身离去。
长息不知何时松开了攥住他衣领的手，望着那道渐渐隐去的身影，心头百般不解，杨柳青是在跟自己讨价还价吗？
她本该追上去，把人拦下来，逼问清楚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可杨柳青的话却如一根长钉，将心虚的她死死钉在原地。
他仿佛笃定她总有一日会回去，笃定师门仍是他们共同的家。
长息眼神飘忽，握紧了手中的药包。纸面被她捏得微微变形，药粉隔着薄薄的油纸，散出一丝熟悉的苦香。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过杨柳青。
长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粉撒得很仔细，任何细小的裂口都没有遗漏。
“回什么家……”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该死的杨柳青。
——
长息的动作实在太快。
陈雷生就算把船桨抡出火星子也追不上她，只得口头和她做了些约定。长息轻功极佳，就算是伤势未愈，行走山林也如履平地，不过片刻工夫，便连半点衣角也瞧不见了。
陈雷生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山林深处。长息一旦拿定主意，便很少会因旁人的劝阻而改变。何况她既然执意追上山路的镖队，此刻即便追上去，也未必能将人带回来。
他们已经约定，待两日后再于石翡渡碰面。眼下还有另一条线索要查，摸清响水帮的后手同样刻不容缓。既然长息选择了独自行动，他便不必再将时间耗在此处。
陈雷生循着陈天赐的口信，来到了她口中那个废弃民窑。
待陈雷生带着干粮赶回时，陈天赐正伏在民窑外的一处山坡上，借着几丛灌木遮掩身形，远远盯着窑场。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并未立即回头，只抬手示意他噤声。
陈雷生会意，俯身挨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民窑已经废弃多年。裸露的砖窑塌了半边，残破的窑口被荒草掩去大半，偶有山风穿过空洞的砖墙，发出“呜呜”的声响。若非知道这里有人出入，任谁经过，恐怕也只会将它当作一处无人问津的荒地。
陈天赐压低声音道：“你回来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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