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以前我只给自己记账。现在——你替我存了二十年。我欠的不是他。是你在你脑子里替他存的那份。你说的'我们的'——是我在用你的账本。不是我的。"

郭恩济在屏幕那头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喉结在吞咽。那时消防通道里他想说什么但没说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喉结滚了一下。话吞下去了。

"塞黎——你到了不管几点——给我打视频。"

"到了就打。"

"你刚到塞黎的时候。不是到酒店。——是下飞机。飞机落地你就给我打。在滑行道上就打。"

"在滑行道上信号不稳定。"

"那就停在登机口的时候打。不要等行李。不要出关。就站在廊桥里。给我看霍芬——塞黎——随便哪个机场。不是要看你。是要看时间。

你到了塞黎的时间——是霍芬时间的——不对——我要看到塞斯时间。你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我要算——从广州起飞到你手机左上角的时间——隔了几个小时。我自己算。不要你算。"

安居然的喉结也滚了一下。动作不重。但郭恩济看到了——因为在这些年的每一次视频电话里,安居然的喉结只滚过不到十次。

每一次的上下文都是同一个:安居然要说的话太长了,需要喉咙先让路。那时小餐馆二楼——六次。车祸醒过来第一次视频——一次。昨天晚上说"我不记得雨但我记得你"——一次。今天是第十次。

"好。塞斯时间。左上角。你自己算。我等你算完。时间差你自己记在账本上。"

"我账本上记的不是时间差。是——你说'好'。"

**溃败之后——火车站而不是飞机。**

下午四点半。程峰在霍芬火车站给安居然买了一张去塞黎的火车票。不是飞机——因为是临时订的,飞机满仓了。火车要四小时十七分钟。比飞机慢。

但有一件事飞机做不到——火车上有信号。全程。安居然可以在火车上跟Hans过一遍塞斯联邦理工的数据结构。可以接郭恩济的每一次呼吸。可以发微信——不是"到了给你打"。是"每过一个站给你一个定位"。

郭恩济的回复:"ICE275?这班火车我以前查过。你以前说要带我去坐。后来没去成。"

安居然不知道这件事。但他知道郭恩济查过这班火车——因为郭恩济刚才说"ICE275"的时候没有翻手机。ICE275是从霍芬到塞黎的火车班次。

郭恩济说"你以前说要带我去坐"——意思是过去的安居然在某个他没忘的时刻,跟郭恩济说过"以后带你去坐ICE275"。然后没去成。

然后郭恩济一个人查了这趟车的时刻表、停站、速度、穿过黑森林时窗外的颜色。一个人查的。没告诉过安居然——因为安居然忘了。

"这次不是两个人。下次。"

"下次不是ICE275。"

"那是什么。"

"你回来那天。白云机场。我在接机口等你。那不是下次。那是今天。我只是需要等六天——不是四天。六天。"

"六天。不是四天。但到了那天你就在接机口。"

"嗯。你出关往左转——不是右。你每次都往右转。但我在左边。你看我。"

安居然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在火车座椅的扶手上——不是抓手。是食指。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三下。不是焦虑。是他在心里喊了三声郭恩济的名字。

"六天后。出关左转。不看出口。看你。"

去塞黎的火车在下午五点零九分准时开了。窗外是黑森林——诺兰的冬天还没到,但森林已经是深绿的。太阳斜着穿过每一棵树,在河面上洒成一条一条金色的丝带。

安居然没有看风景。他在看手机——不是微信。是Hans发来的一个PDF。

"方令河的博士论文——第五章和第六章——与诺方专利的平行数据对比。"全是外文。全是化学式和力学曲线。

那时的安居然看不懂这些——化学式和力学曲线。三十五岁的安居居然也看不懂。但他在看。

不是因为想懂。是因为郭恩济在查这趟火车停站的时间——他需要让郭恩济知道他每一秒钟都在往前赶。不是在赶路。是在赶回一个在接机口等他的人。

他翻到第六章最后一页。方令河的结论是——

"TheindependentsynthesisroutedevelopedinthisworkdemonstratesthattheceramiccoatingmaterialoriginallypatentedbySchmidtGmbHcanbereproducedthroughalternativeprecursorcompounds,achievingcomparablemechanicalproperties.Thisfindingsuggeststhatthepatentmonopolyisbuiltonaspecificprocessratherthanauniquecompound."

安居然用手机翻译——大部分他没看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句。

"专利垄断建立在特定工艺上——而不是独特的化合物上。"这句话的意思是——诺兰人的专利不是不可替代的。方令河在塞黎的实验室里,用不同的原料、不同的工艺,做出了跟诺兰专利性能一样的陶瓷涂层。不是抄袭。是重新发明。

这就是Klaus太太的实验室做了十年的成果。不是备份。是独立。独立的配方、独立的工艺、独立的数据。

如果这些数据可以被用来申请一份新的国际专利——安居然不需要跟诺兰人谈判了。他不是在保护旧东西。他是在拿一个新东西撞开一扇诺兰人以为已经锁死的门。

"程峰。"安居然把手机放下。

"你给陈河发一条消息。原话——'方令河的数据是我们自己的。诺兰的谈判取消。四十七条的规定不适用——因为我们有新配方。用新配方重新申请专利。不依赖任何诺兰原料。

让Hans明天早上八点前把塞斯联邦理工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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