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恩济秒回了一张照片——不是塞黎。是承平。是安居然办公室的桌面。桌上放着那根黑色的手绳。

安居然在办公室里绕在他手腕上的那根。郭恩济的左手腕——手绳还在上面。旁边放了一杯豆浆。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你到了。我也到了。八点四十五。北极星。陈河刚把方令河的博士论文打印出来放在你桌上。我喝了豆浆。手绳还在。等你回来。"

安居然没有回。安居然在站台上站了十五秒。眼角外侧热了一下。那是郭恩济靠过来的时候,额头蹭过的那条线。现在那条线自己热了。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走出火车站。塞黎的夜是蓝色的。不是天空——是天鹅绒。整座城市被阿尔卑斯山的雪光反射成一种很淡的蓝灰。利马特河从火车站南侧穿过去,河水不急,但很亮——两岸的灯光倒在水面上,像有人在水下放了一排蜡烛。

方令河在火车站出口等他。他站在出口的立柱旁边,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印着三个手写的大字——"安老师"。

安居然走过去的时候,方令河把纸放下来了。他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但他的眼神不是二十几岁——是那种被一个远在天边的人资助了十年,突然见到本尊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

"安老师。"他叫得很轻。他有些紧张,怕叫错了——怕安居然不记得他。怕这个称呼太重了。

"方令河。"安居然叫了他的名字。

这三个字他昨天晚上才从宋远的微信里看到。但他的声音是平的——不是"第一次叫这个名字"的平,是"我等了你一整天"的平。

不是真的等。是策略。他需要让方令河以为他记得——不需要让方令河知道他的脑子里有一段空白。因为方令河是"我们的人"。

安居然那时就懂得——在外面的人面前,自己人不能有裂缝。

"安老师——你瘦了。比上次。上次你来看我的时候是前年。在柏林——你参加一个会议顺路过来的。那天你穿了一件跟你今天——"方令河的目光落在安居然的衬衫上。

"——一样的白衬衫。你说白衬衫不用熨。出差方便。"

安居然没有说话。但他的脑子里点亮了一个小点。不是记忆——是宋远。

宋远第一天给他的个人物品清单里写了一条:"差旅常备:白色衬衫三件(同一品牌、同一型号、同一尺码)。"

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出差不想花时间熨衬衫。

那时他在制砖厂每天穿的都是同一款工装——不是因为没钱买别的。是因为换款式需要多花一秒去适应。他不需要适应衣服。

他的脑子要用来谈合同、算价格、给郭恩济存早餐。

"我今天穿的是同一件——不对。同一个牌子的。"安居然说。修正得快。快到自己都有点意外。

方令河笑了——是那种被老师记得的人忽然被确认了的笑。不是真的好笑。是安心。

"你要不要吃东西?塞黎晚上——我知道一家餐馆开到十一点。老板是定州人。每次我想吃家里饭就去那里。"

"先去实验室。吃完再谈——会饿。饿着谈不出东西。但数据——先看。"

方令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他带安居然穿过火车站的地下通道,坐上一辆有轨电车——蓝色的,从市中心往东北方向开。路上经过塞黎湖。湖面上有天鹅——白的,一大片,在黑暗里像水面上的泡沫。

"安老师。Klaus太太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可能会来。我把数据全部整理好了——第六章和第七章的原始实验记录。一共三百七十页。每一页都有塞斯联邦理工的独立认证章。不是诺兰的章。是塞斯的。诺兰人没办法质疑。"

"还有一件东西。"方令河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你十年前给我的一封信。我带来了。"

安居然的右手在电车扶手上收紧了一下。十年前的信——他不记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给方令河写过信。他甚至不记得方令河的长相。

但他知道那封信一定在方令河的口袋里。因为方令河说"我带来了"的时候手从扶手转移到胸口——不是口袋。是胸口内侧。

人的本能反应——最重要的东西放得最近。

**塞黎联邦理工。晚上十点十五分。**

实验室在教学楼的第七层。走廊是白的——塞斯的科研大楼从来不用暖光灯。但方令河的工作台不是。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从国内带来的,底座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方令河。2015级。化工系。"

安居然在方令河的工作台前坐下来。三百七十页实验记录摊在桌上——是原始记录本。

软皮的,每一页都有手写的实验参数、温度曲线、化学式。字迹不是方令河的——是Klaus太太的。

诺兰人的实验习惯:每一页都签了日期和实验编号。十年。每个月两到三次。从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二六年——每一页都指着同一个结论。

"诺兰专利的核心不是材料本身。是工艺路径。"方令河打开电脑,把一张对比图表投影到墙上。

"他们的配方用的原料是A+B+C——从诺尔工业区采购的。我用的是D+E+F——从中国云南采购的。化学成分不同。但烧出来的陶瓷涂层的力学性能——抗拉强度、耐热性、附着性——全部在一个标准差以内。也就是说——他们的专利覆盖的是'用A+B+C做出X'。我用'用D+E+F做出X'——不侵权。"

安居然用手指沿着图表上的曲线划了一下。那时他看不懂化学曲线。但他看得懂趋势——两条曲线几乎完全重合。"专利局——国际专利局——认不认。"

"塞斯联邦理工的独立认证章在上面。数据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他们出认证报告。附加十个教授联名签名——包括Klaus太太的导师。他是西洲材料学会的前主席。这份数据到了国际专利局——诺兰人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安居然把最后一页翻过去了。然后他看见在三百七十页的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不是商业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令河。"

他的字。不是他现在的字——是他十年前的。他认识不了。但他认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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