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坊。

马车驶入坊门时,焦味还浮在空气里——不是木柴烧透后的焦炭气,是布料、油脂、人肉混在一起焚过的腥甜。明昭闻过这种味道。货栈那次,烧焦的皮肉就是这味。

绸缎庄临街的三间门面已烧得面目全非。

焦黑的梁柱歪斜欲坠,残存的招牌上“锦绣阁”三个鎏金大字覆满烟灰。

明昭站在废墟前,目光扫过烧塌的屋顶、炸裂的砖墙、门口被踩碎的瓦砾。火是从里往外烧的。外墙上翻的烟熏痕迹说明火势曾极猛,但临街门窗玻璃未炸——不是意外,是有人封死了所有出口,让火在里面闷烧。

“掌柜林茂才已候在隔壁茶铺。”赵成低声道。

明昭没应,先往废墟走去。

库房在店铺后院,原是青砖仓房。此刻屋顶塌了大半,烧焦的椽子横七竖八插在瓦砾中。墨衡已先到了,蹲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墙角。他起身递来一块烧变形的铜片:“在尸身旁找到的。”

铜片约半掌大小,边缘有穿孔,应是系在腰间的令牌。正面图案已烧糊,隐约能看出是盘曲的蛇形;背面剩两个字,首字烧毁,尾字是“令”。

“漕帮令牌?”

“应是。但寻常令牌为木制,这枚却是铜铸。”

墨衡顿了顿,“铜导热快。戴着它的人,死前会先被烫伤。凶手知道——这是故意的。”

明昭将铜牌收入证物袋。

凶手不仅要杀人,还要让他们戴着帮主的令牌被烧死。是灭口,也是警告。

仵作老邢揭开白布。两具尸首炭化蜷缩,四肢因高温肌肉收缩呈拳击姿态。老邢指着颈项:“二人颈椎皆有勒痕,宽约一指,边缘齐整。”

“铁丝。”

明昭蹲下身。即便皮肤炭化,骨上凹陷仍清晰可见——不是绳索,是铁丝。绳索勒痕边缘毛糙,铁丝才会切出这样整齐的沟槽。

“断气在先,移至此地焚尸。”老邢翻开尸首眼睑,“眼球无烟灰,肺内干净。”

墨衡引她至库房另一角。几块青石板已被撬开,露出底下半人深的土坑。坑内堆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最上几块沾着新泥。

“新埋的?”

“不出三日。”墨衡指着坑壁铲痕,“挖坑的人很急,土层翻动不匀。”

明昭凝视那些石块。“底下有东西。”

二人协力搬开数石,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油布包裹。

墨衡小心解开——里面是账册。厚厚三本,蓝布封面,边角被湿气浸得发胀。

她翻开首页。不是绸缎庄的账目,是漕帮的运货私记。

某年某月某日,某船自某地运往京城,货物品类、数量、接货之人、分利比例……她快速往后翻。江南盐场、北境军械、南岭药材、贡品调包——涉及的衙门从户部到兵部到工部,每条线后都缀着姓名、官职、分利数目。刑部归档的朱批印章赫然在列:“器损属实,准销。”

日期,半年前。正是军器监弩机流失案爆发前七日。

明昭的脊背开始发凉。

那些弩机——不是私造,是官批。

刑部盖的章,兵部签的字,户部走的账。从头到尾,都是官面上的人在做。

越往后翻,涉及的衙门越多,官职越高。户部侍郎周谨的名字出现七次。太仆寺卿王谦的名字出现三次。还有一个人,姓曹。没有全名,只有一个“曹”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分利数目。

每次出现,都比周谨和王谦加起来还多。

明昭的目光在那个“曹”字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墨衡说的话——“苏若微一直在找账本。”苏若微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她在找。但她没有找到。找到的人是谢寻。知道藏匿地点的人是谢寻。

苏若微和谢寻,什么关系?

一个在明处找,一个在暗处等。他们在等什么?

末页,日期是腊月二十三。货栈案发、内卫接手那日。

条目下墨迹潦草:“货栈事发,账册转移。新地:锦绣阁库房石下。知者:张、李。”

她合上账册。“张、李”是谁?知道账册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她想起那两具被勒毙焚尸的骸骨。他们以为藏好账册是保命符,却不知从按下指印那刻起,自己便已是簿上待勾的姓名。

隔壁茶铺二楼。

林茂才手仍在抖。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微胖,此刻满脸冷汗。见明昭进来,慌忙起身,椅子差点翻倒。

“坐。”明昭在他对面落座,“林掌柜,这铺子你盘下多久了?”

“半、半年。”

“半年前,谁卖给你的?”

林茂才从怀中掏出一叠压得微皱的文书,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响。

“是、是个姓蒋的。说是急着用钱,铺子便宜出……”

“租契上写的什么?”

“库、库房归他存些旧货,说三个月后来取……”

“他来了吗?”

林茂才摇头。

“你可知道,你库房地底下埋着什么?”

林茂才的脸从惨白变成灰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赵成推门进来,附耳低语:“槐树胡同那宅子空了。邻人说房主半月前搬走,姓蒋,左颊有道疤——漕帮原三堂主,蒋魁。”

明昭看着林茂才。“那个卖你铺子的人,左颊是不是有道疤?”

林茂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大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只说存些旧货,给的钱又多……小人贪便宜,小人该死……”

“你可曾见过一个少年?青衫,桃花眼,寡言少语。”

林茂才猛地抬头。

“他、他来过。腊月里,来铺子看过一回。不跟小人说话,只在库房转了一圈,就走了。”

“他看的是什么?”

“不知道……但小人后来去看过,库房角落的石板被人撬开过。”

明昭闭了闭眼。谢寻。

他在账册转移之前就来过。他知道账册在这里,知道有人要把它藏在这里。他来确认。确认什么?确认藏的地方够不够深?确认知道的人够不够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烧毁的绸缎庄,焦黑的梁柱在暮色中像一副骨架。

“林掌柜,你听好。你铺子底下挖出的东西,我会带走。你被人利用了,但不知情,罪不至刑。从今天起,关掉铺子,回江南。不要再跟漕帮的人打交道,不要再贪便宜,暂时不要再回京城。”

林茂才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明昭没再看。她推门出去时,听见身后压抑的哭声。

走出茶铺,暮色四合。

赵成牵来马,低声问:“大人,回巡检司?”

“嗯。”她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勒住缰绳。

长街尽头,暮色深处,站着一个人。青衫,瘦削,沉默。

谢寻。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她。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裂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将灭的天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明昭握紧缰绳。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隔着半条街,两个人对视。

然后谢寻转身,走进暮色里。没有回头。

明昭没有追。她看着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深水。

虽然每次都这样,但明昭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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