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丑时初。洛水渡口。

明昭伏在西侧芦苇丛中,肩头伤口刚结痂,此时被湿气浸得发痒。她没动。

墨衡在她身侧调整“千里耳”的角度,铜管轻响,渡口废弃茶棚里的声音便传过来。

“……三更准时到船。”

“货可齐全?”

“齐。蒋爷吩咐,这是最后一趟。”

“内卫那边……”

“已打点过。只是巡检司那位明姓女子,盯得很死。”

明昭闭上眼。她的名字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像一颗被嚼过吐掉的果核。

远处传来细微水声——不是潮汛,是船桨划破水面。

两艘未挂灯的平底船自下游悄然驶来,船身吃水极深,压得水线几乎没过船舷。船靠岸,人影晃动。借着稀薄月光,明昭辨出共有八人:四人卸货,四人警戒。卸下的货箱以油布包裹,两人抬一箱,步履沉重,踩在泥地上陷出深印。

是兵器。她几乎能断定。

一名警戒的黑影忽然朝芦苇丛走来。明昭浑身绷紧,手按刀柄。那人在距她不到五步处停下,解裤带——撒尿。水声哗哗,浇在她面前的芦苇根上。明昭屏息,手指一根根收紧刀柄。那人抖了抖,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渐远。一步,两步,三步。

芦苇丛重归寂静,只有河风贴着地面扫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油布包裹下铁器的冷味。明昭慢慢吐出一口气,肩头旧伤被湿气浸得发痒,她没动。再等一等。等那队警戒的人走远,等卸货的松懈下来——

“什么人!”茶棚方向传来厉喝。

明昭心知不好——不是她暴露了,是有人踩中了墨衡布在外围的警戒线。

她当即起身拔刀,刀背狠击向那刚转身之人的后颈。闷哼,倒地。但动静已惊动全场。

“有埋伏!”

明昭低喝:“发信号!”墨衡抬手,一枚响箭尖啸着划破夜空。

接下来是混乱的缠斗。

明昭刀法利落,但对方人多且悍。她左支右绌,肩头旧伤被震裂,温热血迹浸湿衣衫。一个黑脸大汉挥刀劈来,她侧身闪过,反手削他手腕——刀落,人却不退,竟空手来夺她刀刃。

“退!”墨衡拽着她往芦苇深处撤。

恰在此时,最大那艘船的船舱中,走出一人。

青衫,清瘦,手中未持兵器,只提一盏昏黄灯笼。

谢寻。

灯笼光映亮他半张脸。桃花眼中无波无澜,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望向明昭,忽然开口:“明大人,不必再追了。”

明昭脚步一顿。“为何?”

谢寻未答,只抬手指向上游。明昭顺他所望看去——漆黑水面上,不知何时现出更多船影,无灯无火,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十余艘。那并非漕帮货船。是兵部巡河战船。

明昭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铮率羽林卫赶到。火把照亮渡口,兵部战船亦靠岸,船上跃下一队官兵。为首的竟是熟人——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成仁。

“明稽查使?”赵成仁故作讶色,踩着踏板下船,靴底在泥地上踩出稳当的印,“深夜在此,可是查案?”

明昭盯着他,肩头伤口阵阵抽痛。“赵主事又为何在此?”

“例行巡河。”

赵成仁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地上那几箱已被打开的货——油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铸铁农具。明昭瞳孔微缩。不是兵器。是农具。或者——在她暴露之前,已经被换了。

赵成仁笑了笑:“倒是明大人,携羽林卫伏击民船,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身后,那些“私货”已被迅速搬上兵部船只。

谢寻不知何时已退回船舱,灯笼亦灭。

李铮行至明昭身侧,压低声音:“昭昭,情势不对。”

明昭知道。但她无凭无据——纵有,面对兵部战船,羽林卫亦不能硬夺。赵成仁拱手:“既是误会,下官便先告退了。明大人若对巡河事宜存疑,可随时至兵部查阅文书。”

战船起锚,顺流而下。那两艘平底船紧随而去。渡口转眼空荡,唯余满地凌乱足印。

回城途中,无人言语。

明昭靠坐车壁,闭目不语。

脑中反复回响谢寻那句:“今夜这批货,你拦不住。”非“不想拦”,是“拦不住”。因他早知兵部会来接应。因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伏击注定落空。

可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他在等什么?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已微明。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混着她肩头血渍的铁锈味。

一切如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巡检司衙门内,气氛凝沉。

墨衡在查验自渡口拾回的残片——一角油布,上有半枚模糊印迹,似某种官印。

李铮踱步不止:“兵部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有倚仗。”

他未言尽,但众人皆明。明昭展开闻渡所赠舆图。洛水渡口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朱批,她此前未曾留意:

“潮有信,人无常。”

她凝视那六字。闻渡早已知晓。他知洛水渡口之事牵涉兵部,知她此行必遇阻,甚至知她会负伤。可他未阻拦。只予此图,予此句提点。为何?

“大人,”赵成推门而入,面色发白,“宫中来人,传您即刻入宫。”

明昭心下一沉。

紫宸殿偏殿。

炭火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寒意。明昭跪于殿中,肩伤疼得额角渗汗。

御座下首,坐着两人:左为闻渡,依旧深青襕衫,垂眸望着手中茶盏;右是兵部尚书曹璋,五十余岁,紫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抚着盏盖。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抚盏盖的动作像在抚一件乐器。

御座上,皇帝在阅奏折。殿内寂然,唯闻纸页翻动轻响。

许久,皇帝放下奏折,抬眼:“明昭。”

“臣在。”

“昨夜洛水渡口,是何情形?”

明昭叩首:“臣接获线报,洛水渡口有私运兵器,故率人设伏。不料兵部巡河船队恰至,将货物与嫌犯一并带走。臣未能截获,请陛下降罪。”

曹璋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猫爪搭上桌沿。

“明稽查使此言,倒似兵部夺你功劳。”

他转向皇帝,语气温润,“陛下,昨夜确为职方司例行巡河,恰遇可疑船只,便依律扣押。臣今晨已命人清点,船上不过些铸铁农具,预备运往北地春耕之用。”

铸铁农具?明昭几欲冷笑。但她无凭无据。那些货箱在她眼前被搬上兵部战船,箱里的东西是不是农具,她根本没看清。她看清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农具。

皇帝看向闻渡:“宸王以为如何?”

闻渡放下茶盏,声线平稳:“既是误会,说清便好。只是——”

他抬眼,目光掠过曹璋,“兵部巡河,向来戌时收队。昨夜丑时仍在河上,倒是勤勉。”

曹璋笑容未变:“北方边镇催得急,只得加派人手。”

“原来如此。”闻渡颔首,不再说话。

皇帝揉按眉心:“罢了。明昭。”

“臣在。”

“你追查私运,本是职责。然行事过急,惊扰百姓,更与兵部生此误会。”皇帝略顿,“朕念你往日有功,此次不予重惩。但漕运巡查副使之职,暂交他人代理。你回府闭门思过半月,好生养伤。”

明昭指甲掐进掌心。“臣……领旨。”

“退下罢。”

她起身退出殿外。转身之际,最后望了一眼殿内——闻渡仍垂眸,曹璋嘴角含笑,皇帝已取另一份奏折。仿佛无事发生。

可她的官职,已失。

走出宫门时,三月依然凉冷。

明昭立于长长汉白玉阶上,肩伤疼得钻心。一件大氅忽披上她肩头。

她回首。闻渡立于身后,手中持伞。

“王爷……”

“春寒料峭,细雨寒凉。”他撑开伞,自然遮于她顶。

二人并肩下阶。“王爷早已知晓,对么?”明昭低声问。

“知晓何事?”

“知晓兵部会插手,知晓我必碰壁,知晓陛下会夺我官职。”

闻渡静默片刻,方道:“略知一二。”

“那为何不阻拦?”

“拦得住么?”他侧首看她,“你这般性情,不亲眼得见,怎会甘心。”

明昭语塞。是啊,拦不住。纵使他明言,她亦会去。

“谢寻……”她忽想起那青衫少年,“他是曹璋之人?”

“他是漕帮帮主竞选之人。”闻渡语声淡淡,“然蒋阎王背后是谁,你当已猜到。”

“曹璋。”

“故此案,查不得了?”

“非查不得,是不能再由你查。”

闻渡停步,注视她,“明昭,你太过显眼。自洛口仓至货栈案,再至昨夜,你已成他们眼中钉。陛下夺你官职,非是惩处,实为保全。”

保全?明昭欲笑,却笑不出。“往后呢?”

“这半月,莫离府门,莫见外人。好生养伤,好生思量。”

“思量何事?”

“想清楚,你究竟所求为何。”

他深深看她一眼,“是要逞一时意气,赌上性命前程?还是沉心静气,候真正可一击而中的时机。”

言罢,他将伞柄塞入她手中:“马车在彼处。”随即转身,走向另一辆早已等候的王府马车。

明昭立于细雨中,望着他的背影。大氅上犹存他体温。伞柄上仍留他掌痕。

可那人,又一次退回了他所属的世界。

马车驶离宫门时,她掀帘回望。

李铮站在午门外的拴马桩旁,正在和应烽说什么。应烽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墨衡靠在马车边,手里还捏着那角从渡口拾回的油布残片,拇指在模糊的印迹上反复摩挲。

看见她的马车出来,三个人同时停了动作。

李铮抬手,想说什么,又放下。应烽别过头去。墨衡把油布收进怀里,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她看见了。

明昭放下车帘。

他们懂。她不需要安慰,他们也不说废话。

明府内的气氛,较明昭所料更糟。

明府内的气氛,较明昭所料更糟。

她失官的消息,在她回府前已传遍。

父亲明远在书房摔了茶盏,碎瓷片溅到门槛上,丫鬟蹲在地上捡了半天。二姨娘、三姨娘轮番前来“劝慰”,话里话外皆是“女子本不该抛头露面”“早听劝嫁人便好了”。

唯四姨娘林氏,悄悄送来一盒上好伤药,未置一言。

她把药盒放在桌上,看了明昭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劝慰,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淡的鼓励。

明昭将自己关在房内。

肩伤需换药。她笨拙解开绷带,血痂粘连皮肉,疼得倒吸冷气。

丫鬟撕开,她倒吸口冷气,鲜血又涌。

待一切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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