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坠马受伤的消息传回明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房老陈提着灯笼在门口张望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车还没停稳,他就小跑着迎上去。

“大小姐——”

车帘掀开。明昭被丫鬟搀扶着下车,右脚裹着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她的脸上有一道擦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怎么伤成这样……”老陈的声音发颤。

“扭了一下,不碍事。”明昭的声音比平时轻,但很稳,“父亲在府里吗?”

“在堂屋。二姨娘和三姨娘都在。”老陈压低声音,“四姨娘也来了。”

明昭略一点头,借着丫鬟的力慢慢往里走。

府邸是三进院子,不算阔绰却规整。父亲明远曾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三年前致仕。哥哥们都已成家,带着家眷去了任上。平日里,这府里最热闹的就是堂屋——姨娘们聚在一处说话,庶妹们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穿过垂花门,正房灯火通明。

未及进屋,已听见里头女子细碎的笑语。明昭在门外稍顿,掀帘进去时,屋内笑语骤歇。

主位上,父亲明远穿着赭色家常直裰,手中捧着茶盏。左侧坐着二姨娘周氏,右侧是三姨娘吴氏。四姨娘林氏坐在下首,身边是她所出的两个女儿——明柔与明婉。

明昭的目光在四姨娘身上停了一瞬。

她很少出现在堂屋的晚间聚会上。今日来了,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父亲。”明昭欠身。

明远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脚上。绷带缠得很厚,靴子都穿不进去,只套了一只软底的布鞋。

“伤了脚?”他的声音很平。

“马球赛上扭了一下,太医看过了,说静养半月就好。”

“太医看的?”明远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太医?”

明昭顿了顿。

她知道父亲在问什么——一个五品稽查使,马球赛上扭了脚,怎么就劳动了太医?

“宸王殿下当时在场,让太医来看的。”

屋内静了一瞬。

二姨娘周氏以帕轻掩嘴角,和三姨娘吴氏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柔低着头不说话,耳朵却竖着。明婉张嘴就要说什么,被四姨娘轻轻按住了手。

“宸王殿下?”明远的声音更平了,“他也在马场?”

“是。今日马球赛,不少朝中官员都在。”

明远没有再问。他看了明昭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说。

丫鬟端来药汤,浓苦气味在室内漫开。明昭在下首坐下,接过药碗慢慢喝。她需要这个时间来想——父亲知道什么了?姨娘们听说了什么?

果然,药还没喝到一半,吴氏就开口了。

“昭姐儿,”她笑盈盈的,“妾身听说,今日马球赛上,宸王殿下当着满京城的面,亲自抱你去的太医帐?”

明昭握着药碗的手紧了紧。“三姨娘,王爷乃师长,关切学生属分内之事。”

“是是是。”吴氏笑着,朝明柔使了个眼色。

明柔细声细气开口:“大姐姐,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姐姐说,前年有宗室想将郡主许给王爷,王爷都没点头。寻常官宦人家,想都不敢想。”

明昭垂着眼,一口一口喝药。药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她知道姨娘们说的没错。她一个四品致仕官员的女儿,五品稽查使——在别人嘴里,就是“寻常官宦人家”。

“当然不敢想。”

“大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明昭放下药碗,声音平静,“你说的都是实话。”

明柔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明远终于开口:“好了。王爷的事,不是你们该议论的。昭儿养伤要紧,这些闲话少提。”

他看向明昭。“太医说需养多久?”

“至少半月。”

“那便好生养着。”

他顿了顿。“你母亲去得早,有些事……为父该为你筹谋了。你年岁不小,官身虽体面,终身大事却不可再耽搁。这几日已有几户人家递话——”

“父亲。”明昭截断话头,“女儿刚接手漕运巡查的差事,眼下正是要紧时候。”

“差事差事,你眼里只有差事!”明远难得动了气,“二十一了!寻常姑娘这般年纪,孩子都已满地跑!你可知外头如何议论?说我们明家留个嫡女当门柱,耽误你寻好人家!”

“父亲——”

“前日你伯父来信,说他同僚的侄子,年方二十四,样貌极好,已中举人,家世清白。为父已让人去打听。”

明昭闭了闭眼。她知道父亲是疼她的。

只是他的“疼”,与她所求的“路”,从来不是一回事。

“父亲,”她声音很轻,“女儿不想嫁人。”

屋内又静了一瞬。

周氏和吴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四姨娘低着头,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上有恼怒,有无奈,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先由你。”他终于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你不能一辈子不嫁。”

这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脚踝阵阵抽痛。梦里尽是零碎片段:马场上他抱着她疾行的身影,太医帐里他恢复疏离的侧脸,庶妹那句“寻常官宦人家想都不敢想”。

半夜疼醒时,窗外月色清冷。

她披衣坐起,从枕下摸出那枚云纹铜符。冰凉的铜质在掌心渐渐焐热。

她想起父亲说“由你”时忽然低下去的声音。还有姨娘们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攥什么。是那点不该有的念想,还是那点不肯认的倔强。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正月二十六,宫中旨意抵达。

明昭因马球赛“忠勇可嘉”,赐绢帛十匹,金银锞子各一匣。另有口谕:漕运巡查副使之职准其伤愈后到任,期间可在家协理案卷。

这旨意颇为巧妙——既给了体面,又予了实权,还全了养伤的由头。

明昭接旨时心中明了:背后有闻渡的手笔。

养伤的日子枯燥且喧闹。

枯燥在于不能动弹,喧闹在于访客不绝。同僚、同窗、几个要好的兄弟,乃至几位不甚相熟的女官皆来探望,携来的补品堆了半间厢房。

沈沅来得最勤,每回都带着朝中新动向的零星消息。

“户部周侍郎被弹劾了,说是纵容侄儿横行——便是那个周世宏的伯父。”

“兵部要清查历年军械档案,听说是圣上亲自点的。”

“对了,你可听闻?宸王殿下前日在朝会上,驳了工部修河道的预算,说数目有虚。工部尚书当场脸都青了……”

明昭听着,手中翻着墨衡送来的漕运旧档抄本。

午后,李铮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先看她脚踝,确认绷带缠得整齐,才把食盒放下。

“应烽让带的。他家厨子做的桂花糕,说给你解闷。”

明昭笑了一下。“他倒有心。”

“他有心没心来不了。”李铮在对面坐下,“羽林卫那边出了点事,他走不开。”

“什么事?”

李铮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明昭认识这个动作,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曹璋的人。”他终于开口,“兵部武选司上折子,说火器营的编制超了,要裁撤三成。”

明昭的笑容消失了。“火器营?那是应烽的地盘。”

“所以才冲着他去的。”李铮的声音很低,“曹璋在朝堂上咬死了‘冗员耗饷’四个字。应烽的顶头上司扛不住,已经签了字。三成的人,年前就得走。”

明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曹璋。兵部尚书。太子太傅。三年前差点成为首辅的人。闻渡递了一封密折,拦住了他晋升的路。从那以后,曹璋和闻渡就是死敌。

而她——闻渡的学生,查漕运案的稽查使——在曹璋眼里,就是闻渡的人。

“应烽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

李铮苦笑,“他是火器营的,不是兵部的。上头签字,他只能执行。”

他顿了顿。“但他说了一句话——‘曹璋这老东西,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王爷来的。裁火器营,就是砍王爷的手脚。’”

明昭没有说话。她知道李铮说的是什么意思。火器营是宸王府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撑。

曹璋砍火器营,就是在向闻渡宣战。

“还有一件事。”李铮看了她一眼,“太后宫里传出来的话。”

“什么话?”

“要给宸王选正侧妃。”

明昭的手指停住了。

“说是太后觉得王爷年岁不小了,该成家了。让内务府拟名单,公侯伯府、尚书侍郎家的嫡女,都列上去。”

李铮没有看她。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

“名单很长。我听说,排在前面的,是曹璋的嫡女。”

明昭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曹璋的嫡女。曹璋要把女儿嫁给闻渡。这不是联姻——是枷锁。是把闻渡捆死在曹家的战车上。

“王爷会答应吗?”她问。

李铮终于转过头看她。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但那一眼里有话,很多话。

“不知道。”他说,“但太后开口了,陛下也点了头。这事……怕是拖不了多久。”

明昭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漕运旧档。纸上的数字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才重新看清。

“昭昭。”李铮叫她。

“嗯?”

“你的案子……还查吗?”

“查。”她说,声音很稳,“为什么不查?”

李铮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曹璋的人在马场撞你,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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