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山炉
铜岭的炉温果然上不去。
苏冶到的第一日,就蹲在炉口看了半个时辰。火色发暗,烟重,炉壁上挂着一层黏灰。炉匠们说是矿料不好,山神不给脸。李冼站在她身后,听见“山神”二字,神色十分安稳,像遇见了旧同行。
苏冶回头看他:“你有话说?”
李冼道:“山神这行,我从前不熟。”
“那你熟什么?”
“符水、驱邪、偶尔看相。”
旁边几个炉匠原本紧张,听到这里都愣住了。一个年轻学徒没忍住笑,笑完又赶紧捂嘴。苏冶也笑,笑完拿火钩敲了敲炉壁。
“不是山神,是风不够,炉膛也吃灰。矿料先别冤枉。”
铜岭在两座山夹出来的谷里,山上有铁,也有铜。旧炉沿溪而建,取水方便,却湿气重。炉子外头看着高,里头膛口窄,风箱又旧,三个人轮着拉,火也只到七八成。矿石没有好好焙烧,带着水汽进炉,炭又混了湿柴,能出好铁才怪。
炉头姓梁,年近五十,脸黑手粗,听苏冶一句句挑毛病,面上很不好看。
“我们祖上三代都在这儿开炉。”梁炉头说,“这炉子虽旧,也出过好料。”
苏冶点头:“出过,不代表如今还出得稳。人老了牙还掉呢,炉子凭什么不坏?”
梁炉头被噎住。
李冼偏过头,肩膀动了一下。
苏冶没理他,继续看炉。她让人停一炉,拆开半边炉壁。炉匠们心疼得直抽气,像她拆的不是炉,是他们家的门脸。等炉壁一开,里头的问题藏不住了:风口角度偏,灰渣堆在底部,旧裂缝用黄泥糊过,外头看不出,里头早漏风。
“先补风口,再抬炉床。”苏冶说,“矿石另堆,湿的湿放,干的干放。炭也分开,谁再把湿柴往里混,扣工钱。”
梁炉头仍不服:“改炉不是补锅,今日拆了,若三日出不了料,谁担?”
“我担。”
“你拿什么担?”
苏冶拍了拍自己的工具箱:“拿这个。还有姜玉给的牌子,不过我不想用它压你。你若怕亏,我先把三日工钱和炭钱压给你。出不了料,我赔。”
梁炉头盯着她看。半晌,他伸手:“钱呢?”
苏冶:“……”
李冼从袖中取出钱袋,放到梁炉头手里。
梁炉头掂了掂,脸色终于好了一点:“拆。”
这一拆,便拆出三日灰头土脸。
铜岭的雨下得不讲道理。前一刻天还亮着,后一刻云压下来,雨点砸在棚顶,噼里啪啦像撒豆子。炉棚四处漏水,苏冶一边让人垫高炭堆,一边指挥学徒抬干泥。李冼卷着裤腿踩在泥里,替她扶竹架。来人聪若在,定要说一句殿下如今像个泥鳅,可惜他人在京城,只能少一桩笑话。
第一炉失败得很彻底。
火是旺了些,可风口补得太急,炉壁新泥没干透,烧到半夜裂了一条缝。热气从裂口喷出来,吓得学徒往后退。苏冶拿湿麻布堵了一下,知道救不回,便让停炉。
梁炉头站在旁边,没说风凉话,只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我说新泥急不得。”
苏冶点头:“你说得对。”
他一怔,准备好的后半句没了用处。
第二炉败在矿石。
矿石焙烧时间不够,外头看着干,里面仍夹水。下炉后火色忽明忽暗,渣子黏得厉害。苏冶用铁钎挑出一块,敲开给众人看,里头黑一块红一块。
“这不是料坏,是没喂熟。”她说。
一个学徒小声道:“矿石也要喂熟?”
“人吃生米闹肚子,炉子吃生矿也闹。”
学徒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梁炉头咳了一声:“这话倒粗。”
“粗话好记。”苏冶道,“写进棚规里。”
第三炉,风太猛。
李冼亲自改了风箱轴,拉起来轻省许多。轻省是好事,坏事是两个年轻人图快,拉得像赛马,火色一下窜上去,炉内料层塌了半边。苏冶闻到味道不对,冲过去叫停,脸上被烟扑了一层黑。
她站在炉前,黑得只剩眼白。
李冼看了她一会儿,递来一块布。
苏冶接过布,没擦自己,先往他脸上一按。李冼躲得慢了些,也被抹了半边灰。
梁炉头和几个学徒都看傻了。
苏冶端详片刻,十分满意:“像了。”
李冼问:“又像?”
“像黑脸神棍。”
他低头看自己衣襟上的灰,神色平静:“那我是不是该收钱?”
“收谁的?”
“收你的。驱炉邪。”
苏冶笑得蹲下去。她笑得太厉害,手里那块布掉进泥里,又溅了梁炉头一脚。梁炉头本想发火,见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半黑脸,站在新拆旧补的炉子前,忽然也骂不出来,只嘟囔:“京里来的贵人,没一个像贵人的。”
第四炉终于稳了。
那日天晴,山风顺着谷口进来,不大不小。矿石提前焙过,炭堆也干。新风口用的是梁炉头后来改的法子,比苏冶原先画的更贴本地炉身。苏冶没有硬说非按自己的图,反倒让他当着众人讲了一遍为什么这么改。
梁炉头起初不肯,后来被她一句“讲清楚才算你的本事”激着,卷起袖子讲了半晌。从风进炉的角度,到灰从哪儿落,再到铜岭的炭比北边轻,不能照搬北炉,他越讲越顺,几个学徒围在旁边,听得比听县里讲律还认真。
傍晚出料时,炉口的火色明亮许多。铁水落下,虽不算顶好,却比旧炉稳。梁炉头夹出第一块料,敲开断面,自己先愣了。
“成了?”有学徒问。
苏冶看了看:“只成了一半。明日再试。好料不是一次蒙出来的,要连出三炉才算稳。”
学徒们原本要欢呼,听见这话又把声音咽回去。
梁炉头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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