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京城的梅开得比往年早。

宫城后苑那株老梅先开了三朵,花不大,颜色也浅,落在瘦枝上,像几粒薄雪。管花木的内侍不敢怠慢,清早便去禀报。彼时姜玉正在前殿听户部和匠籍司吵架,桌上摊着三份账,一份是西州水渠修造,一份是江南船钉公价,一份是北境伤残匠户养济银。

户部侍郎说今年仓银吃紧,养济银可缓一季。

匠籍司新任主事孟秋站在殿中,手里捧着册子,脸涨得通红,却不退:“养济银若缓,春耕前断手断腿的匠户拿什么买粮?水渠、船钉、城门,哪样不是他们做出来的?旧年欠薪才清,今岁又拖,下面工坊会说新令不过三年热。”

户部侍郎皱眉:“孟主事,朝廷用度自有轻重。”

姜玉抬起眼。

殿里立刻静了。

“轻重?”她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朕听了三年,凡到给钱的时候,活人的饭都能被你们说成轻。到修衙门、换仪仗、添宴席,倒样样都重。”

户部侍郎跪下:“臣不敢。”

“你敢不敢,账上看得清楚。”姜玉指了指桌上那份养济册,“北境伤残匠户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去年冬月实发三千二百一十七份,无一漏发。今年春银若少一文,你亲自去北境挨家解释。”

户部侍郎额头贴地,不再说话。

姜玉又看向孟秋:“匠籍司也别只会伸手要钱。西州水渠的铁件损耗比去年高两成,原因三日内报上来。若是料不对,查料。若是工不对,查工。若是你们自己账不对,自己领罚。”

孟秋忙应:“臣遵旨。”

朝会继续往下走。

有人报东南船坊新收学徒八百,已按册发牌。有人报青石镇旧矿道重修,三年无塌。有人报铜岭山炉连出好料,已将梁氏风口法送入匠作学册。也有人夹带私心,奏请恢复旧役法,说民间工匠散漫,不如官府统一征调便宜。姜玉听完,连笑都没笑,只让人把三年前苏冶留下的第一版工价令拿来。

那本册子边角磨旧了,纸页上还有一块淡淡的灰印,听说是苏冶当年趴在案上睡着时沾上去的。

姜玉翻到“不得无偿征发匠户”一条,问那人:“你是看不懂字,还是觉得朕看不懂?”

那人退下去时,背都湿了。

散朝后,女官送来后苑梅开的消息。姜玉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才起身去看。

梅树比刚入京时精神许多。三年前它瘦得像一把旧扫帚,萧继云偏说能活。姜玉嫌他病中还折腾,让人随便找个角落栽了。他听见后,咳着笑,说她这人嘴硬,若真随便,就不会挑后苑最向阳的墙根。

如今墙根被日头晒得暖,枝头开了花。

姜玉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女官不敢催。风吹过,梅枝轻轻晃,落下一点细碎花粉。姜玉伸手碰了碰枝头,指尖很快收回。

“开得寒酸。”她说。

女官低头:“陛下,要不要让花房的人修一修?”

“不必。”姜玉转身,“他留下的东西,能活就成,别修坏了。”

她回到前殿时,又有新的札子送来。封皮上字迹清楚,不漂亮,胜在让人一眼能认出。女官把札子呈上,轻声道:“苏行走从黔南寄来的。”

姜玉拆开。

里头先是三页账。黔南某处小矿,矿脉薄,采深不宜过三丈。本地木料硬,支木可省铁箍三成。炉户工价偏低,因盐商控制炭路,建议另开官道小仓,春秋两季平价售炭。再往后,是一张炉图,风口处画得密密麻麻,旁边批注许多。最后夹了一张小纸,写得潦草些。

陛下:

黔南雨多,炭难干。李三说可学当地人搭吊棚,我说他终于有些用处。他不服,搭了一半,棚塌了,砸坏一口锅。锅已赔。

另,此地米粉不错,可惜寄不到京里。若王喜问我何时回京,就说路坏,马瘦,人忙。若她骂我,让她先把去年南坊分账寄来。

姜玉看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旁边女官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札子末尾还有一行:梅若开了,替我看一眼。

姜玉把那张小纸放回去,淡淡道:“不回京还想看梅,想得倒美。”

话虽这样说,她仍让女官取了一张新纸,亲自回了几句。正事先写,盐炭、矿深、工价,一条条批清楚。写到最后,她停了片刻,添了一句:梅开三朵,寒酸得很。

笔落下,她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划掉。

同一日的黔南,雨刚停。

山路被水冲得发滑,骡车陷在半坡上。苏冶一脚踩进泥里,差点把鞋拔出来。李冼扶了她一把,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裤脚湿到膝盖,脸上有被棚灰蹭出来的一道黑印。

“你搭棚的手艺确实一般。”苏冶说。

李冼看向身后那半塌的吊棚:“风太大。”

“别冤枉风。梁子没咬住,榫也浅。”

“下回改。”

“还敢有下回?”

“锅已经赔了。”

苏冶被他说得没脾气,只好把绳子重新绕到车辕上。路边几个本地矿工赶来帮忙,一起喊着号子,把骡车从泥坑里拽出来。车上装着两筐矿石、一只小风箱、几张湿了又晒干的账纸,还有一包当地人送的米粉。米粉用油纸包着,苏冶一路护得比护金子还仔细。

山脚下有个新搭的小炉。

说是小炉,其实只是试样用的。炉身用本地耐火土掺碎陶片砌成,风口尚未定型。苏冶来此半月,已经试坏了两个风口,炸裂一只泥管,熏黑三件衣裳。矿工们起初只当她是朝廷派来的官,后来见她日日蹲在炉边,吃饭也端着碗看火,便慢慢改口叫苏师傅。

李冼的称呼更多些。

有人叫李先生,有人叫李行走,还有一个小孩见他黑着脸从炉棚里出来,认真叫了一声“黑神仙”。

苏冶笑了整整一日。

这会儿黑神仙正在修风箱。风箱皮面被潮气泡软,边缘漏风。他坐在小凳上,一针一线缝得很慢。苏冶把矿石倒出来,按颜色和重量分堆,又拿小锤敲开几块,里头有细亮点。

“这料有意思。”她说。

李冼抬头:“能用?”

“不知道。得烧。”

“那就烧。”

说得轻巧。烧一炉要炭,要人,要天不下雨,还要炉子给脸。可苏冶喜欢这三个字。许多年前她刚醒来,只想有口饭吃。后来做锄头,想少交一点冤枉税。再后来开铁厂、随军、入京、清账,一路都是事情推着事情走。到如今,她仍旧在赶路,仍旧在看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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