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穆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中途一次都没醒,一口气睡了这么久。

坐起身,就见枕边放了一张字条:

我回公主府了,你的药我让人送去督田司了。明天醒了应该就晴天了,好眠。

穆朝将字条拿起来,看了又看,右下角还画了一个……这是太阳吗?

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后的枝叶还挂着水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将碎光洒在房里,偶有一两声细小的鸟鸣,将云也破开了。

今天果然晴天了。

穆朝仔细着将字条叠好,揣进衣袖里。

昨日被雨打湿的外衫已经干了,他将衣衫换好,简单清洗一番,便出了茶楼。

隔着街,谢元快几步追上了穆朝。

“先生!”

穆朝停住脚步,回身问道:“办好了?”

谢元点点头:“是,那宅子离东华门近,不过里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得添置,您要去看看吗?”

穆朝摇摇头:“不了,就那么放着吧。”

谢元一顿,将声音压低了些:“您这复了官,我们也跟着捞了不少油水,您平时不管我们,自己收了个宅子还不住,何必呢?”

穆朝笑了笑:“宅子这东西不一样,不是自己的,住着不踏实。”

谢元呵呵一乐:“行,先生说了算。”

穆朝转身往东去,又问:“是哪个和你们交的宅子?”

谢元跟着他的脚步走在一侧,答道:“噢,看着就是个底下的家仆。我们当时还说呢,这贿赂给的也太不尊重人了,这么大个宅子,怎么也得派个管家来吧?”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人说您要是得空,今日该去他家主人府上坐坐。我寻思您平日也不跟这些人交际,就给他打发了。”

穆朝皱了皱眉,沉默片刻,问道:“张道全今日可在宫里?”

“这倒没看见……”

谢元一时没转过弯来,答完这么一句,忽然“嘶”了一声:“不对啊,贺司公说今日福宁殿应该是张道全当值,他出宫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穆朝骤然沉了声:“备车,去黄毅府上。”

“是!”

——

黄宅大门紧闭着,门外并无看守,里面一片沉寂。

张道全带的人全在院里,前前后后将正堂围了起来。

黄毅看着张道全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止不住地叹气:“张道全,张先生!你在我这儿坐了半个时辰了,到底要我说什么?”

张道全抬眼看他:“黄员外,我说过了,我要听内藏库的事。”

黄毅“啧”了一声,道:“你要是有证据呢,就直接让人抓了我,带你们皇城司去。再说,现在内藏库归到贺月安手里,干你们皇城司什么事?要说也是他们督田司来,你何苦跟我在这儿耗着呢?”

张道全声音一冷:“黄员外,我奉旨办差,也是给你留体面。你最好再想想,内藏库,到底在谁手里?”

“你这人……”

黄毅欲要抬手指他,又想起了什么,侧身看向堂屋门口。

在外候着的家仆对上他的视线,自觉走了进来,躬身颔首道:“主人,什么吩咐?”

黄毅直了直腰,抬声问道:“让你办的事可办好了?那宅子穆奉议可收着了?”

家仆连连点头:“收了,收了,督田司的谢都头去接的。”

黄毅点点头,长叹一声:“那宅子位置可是真好,这么给他了我还有点舍不得。他可还满意啊?”

家仆迟疑道:“这……我没见着穆奉议,不过他要是识货,就挑不出毛病的。”

他瞟了一眼黄毅,眼睛一转,脸上就堆了笑。

“就是那宅子太空了,我听说穆奉议还没成婚,他那个年纪,血气方刚的,咱们是不是该送几个女人给他?”

“蠢货!”

黄毅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直接将家仆打得趴在地上,喝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一点不把永昭公主放在眼里,他可是公主的心头好,官家都不管了,你敢说这种话?”

家仆忙从地上翻滚起来,跪伏着不敢起来:“小的知错了,知错了!”

“还不滚下去!”

“是,是!”

家仆连滚带爬地出了堂屋,黄毅转身对张道全抬手揖礼:“家中下人过于粗俗,不懂事,见谅。”

张道全低眼笑了一声:“黄员外,戏过了。”

黄毅一愣:“过了吗?”随即笑道,“过了也好,张先生看明白就行。”

张道全站起身,走到黄毅面前:“明白了,那就跟我进皇城司聊聊吧。”

黄毅脸都皱到一块去了:“我说你这人——”

“张先生,黄员外。”

黄毅转头看过去,就见穆朝被皇城司的人拦在门外,对着他们二人微微颔首。

张道全抬眼看了看他,道:“让他进来。”

穆朝迈进屋内,黄毅像看见了什么天神似的,眼前骤然一亮,忙上去要拉穆朝的手,又在对上他视线一瞬,悻悻地收了回去。

“穆奉议,我还以为你不肯来呢,可让我好等啊!”

穆朝没有理会他,转而看向张道全:“能否容我说两句?”

张道全微微点头。

穆朝平声道:“我知道官家想收内藏库这些年流出去的钱财,但你今日让黄毅入了皇城司狱,除了多条人命,不会拿到官家想要的。”

张道全向穆朝行了半步:“照你这样说,我是要空手而归了?”

穆朝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这笔钱财大抵和他在南方的田产混在一处,届时查田,一分一毫都跑不掉。”

黄毅方才看天神的眼神,这会儿已然成了在看什么妖怪,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穆朝,道:“你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什么田——”

穆朝冷眼瞥他:“要我说说黄员外在杭州有多少田产吗?”

黄毅的目光在张道全和穆朝之间来回转,这两个家伙平时端着一副温和知礼的模样,现下可好,演都不演了!

一个云淡风轻,高高挂起,唇边甚至还带了一抹笑。

一个冷着脸,胸有成竹地居高临下,一时让他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官位高!

黄毅气急反笑,指着穆朝道:“你刚收了我的宅子就要撕破脸,穆朝,别忘了谁让你站上这个位置的!真查了田,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你!”

穆朝退开两步,揖礼道:“烦请转告杜相公,下官冒犯,改日定当面谢罪。”

“你……”

黄毅气结,一甩袖子,背身到一边去了。

他本想着拉穆朝进来,用督田司挡掉张道全,却没想这人是个疯的!自家老丈人纵横官场那么多年,从没看走眼过,怎么就在这个穆朝身上栽了跟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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