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和张道全走后,黄毅在家中怎么也坐不安稳,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那张道全显然是知道什么,奈何手头没有实证而已。穆朝就更不用说了,他是真真正正能看见田册和账目的。
这两个人看似一进一退,细想之下,他们都是给官家办差的,内藏库和南方田产的勾连,一直是官家心里的一块结。
黄毅本是想拉穆朝进来,平了他在南方的账。穆朝收了他的宅子,却明着不给他面子,张道全听了竟连个反应都没有,这太奇怪了。
除非这两个人今日根本就不是奔着他来的。
这么想着,黄毅终于待不住了,赶紧叫人备了车,往杜仲宅中去。
杜仲这间宅子,黄毅每次来都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偌大个府宅,金银器具数不胜数,各个地方都透着恰到好处的贪赃的味道,任谁第一眼望过去都要感叹一声:做官真好,做权相真好!
可黄毅来得多了,就觉着这些东西好像在墙面上浮着似的,落不到实处去,融不进这间院落。
黄毅到时,杜仲正在书房看劄子。
这些时日他在都堂的时候不多,却一点没耽误公务上的处理,需要看的都让人搬回家了,书房里堆得满满当当。
“岳丈。”
黄毅在门口行了一礼。对这位岳丈,不管因为什么,他都是极为敬重的。
杜仲没抬眼,淡声道:“进来。”
“是。”
黄毅进了屋,回身将门关好,自觉地来到桌边给杜仲重新斟了热茶,再到一边研墨。
杜仲一边翻劄子一边问道:“别忙了,有事就坐那儿说。”
“欸,”黄毅应了一声,在侧边的椅子坐下,斟酌着开口,“……岳丈知道官家在查内藏库的事吧?”
“嗯。”
黄毅叹了一声:“我听说,入内内侍省的冯允都要受责罚,这可是个大事啊!”
杜仲掀起眼皮瞥他一眼:“说重点。”
黄毅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今儿张道全来过了,本来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可是那个穆朝……”
他顿了片刻,皱眉道:“他怕不是个疯的,贪都贪了,账也平了,查田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我那宅子……”
说到后边,黄毅懊恼地别过头:“您怎么也不拦着我?”
杜仲将劄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笑呵呵地看着他:“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他了?送的时候就没想过?”
黄毅叹道:“我怎么样倒是无所谓,可他们显然是冲着您来的,张道全是官家身边的,我不敢说什么,但是穆朝……当初要不是您把他从牢里捞出来,他早没命了,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恩将仇报……
杜仲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动了动,道:“康伯安领翰林院和御史台的几个人,在做新政策论的最后修订,顺利的话,今年秋冬就要南下。”
黄毅心头一跳:“能、能成?”
杜仲摇了摇头,抬眼看向他:“我这个最大的阻碍在京城坐着,没有台阶,他跳不下去的。”
黄毅闻言松了口气:“我就说您不会眼看着不管的,我这儿心惊胆战了一整天,有您这话,总算能安心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不过,督田司那边的田册……”
杜仲道:“皇陵要淤田,他的事多着呢,暂时顾不过来的。”
黄毅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
六月中,端午的氛围弥漫在京城中,街市上热闹非凡。
周皇后在宫中办的赏花宴,说白了就是给宋春辰一个带何云笙出来的借口。
不过何云笙的手艺也是真争气,没什么悬念就拿了最高的票数,要说不服的话,可能也就姜青芜一直对着宋春辰翻白眼吧。
出宫时,宋春辰还在跟何云笙说:“你数了吗,姜娘子瞪了我多少次?”
何云笙笑道:“那可太多了,奴婢都记不清了。”
宋春辰叹了口气:“她只要不开口,不翻白眼,真是个十足的美人,怎么就……”
上了马车,何云笙捏紧了手指,有些忐忑地问道:“公主,我们去哪?”
宋春辰张了张口,对她笑了笑:“去茶楼坐坐。”
何云笙低头抿了抿唇:“我有点紧张……”
宋春辰一时有些懊悔,按穆朝说的,张道全绝不会来见她,究竟该不该给她这个希望?
“就当出来玩一圈,随便转转也是好的,别想那么多。”
说来说去,宋春辰也没法再冠冕堂皇地宽慰何云笙,这事说到底是她思虑不周。
何云笙点点头,也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行到茶楼前,宋春辰带何云笙上了楼,房间里,只有穆朝一个人等在那儿。
“公主,何娘子。”
宋春辰抬眼对上穆朝的视线,穆朝看明白了她的眼神,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春辰收回目光,伸手拉了何云笙一下:“先坐下吧。”
坐下后,三人一时无话。
穆朝给宋春辰和何云笙倒了茶,温声道:“喝杯茶等等吧,还没到时辰。”
何云笙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淡笑道:“他根本没想来吧?”
“云笙……”
何云笙转头看向宋春辰:“公主,刚刚进门我就知道了。其实我还挺了解他的,只是心里难免有侥幸而已,没关系的,公主不用怕我难过。”
她说完,转而对穆朝道:“穆先生,我能问你几句话吗?”
穆朝颔首道:“何娘子请说。”
“他是为什么入的内廷?”
穆朝摇头:“我不知。”
“嗯……以前在扬州,他可曾跟先生提过我?”
“时常提起。”
何云笙捏紧衣袖,深吸了口气,道:“最后一个问题,先生觉得,他在宫里过得开心吗?”
穆朝垂下眼没有作答。
何云笙这个问题本也没什么答案,说是在问穆朝,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穆朝并非内廷中人,若说在宫中如何,何云笙比穆朝清楚太多。
所以这更像是,向另一个熟悉张道全的人寻求某些安慰。
所有人都知道的,一些无用的安慰。
只是停顿了片刻,何云笙便自顾自笑了一声:“我知道了,多谢穆先生解惑。”
穆朝叹了口气:“不要这样说,我其实没有帮上忙。”
何云笙笑了笑:“公主和先生已经做了很多了,不管是我还是他,心里都是感激的。”
然后,她的视线飘飘然望向窗外:“我们命是如此,认不认,也就这样了。”
什么是命呢?
就如张道全与何云笙在深宫的五年,遥遥相望,道不清来处,说不了归途。
宋春辰一时竟想不通,是天灾更可怕,还是世道更无力。
何云笙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眼中除了些许疲惫,却是一片淡然。
“今天端午,公主跟穆先生好好逛逛,奴婢不跟着捣乱,就先回公主府熟悉熟悉环境,等公主回来。”
她语速有些快,说完起身行了个礼,还不等宋春辰说话,便匆忙走了出去。
宋春辰看着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卡在喉咙里的话最终化成一声叹息。
她看向穆朝:“张道全真没来?”
“……在下面,不肯上来。”
这是何必呢?
宋春辰轻轻摇头:“算了,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公主方才在想什么?”
宋春辰转过头,就见穆朝正温柔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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