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唢呐军神
京城到边关,走了整整十二天。
离开京城那天,闻笙还挺舍不得的。乐坊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还有那些追着听她吹曲的老主顾——她一度觉得,就住这儿也挺好。
“喜鹊,”她趴在车辕上回头望,“你说咱们啥时候还能回京城?”
"小姐,"喜鹊笑道,"您不是说,要把大晏吹遍嘛。往后,您想去哪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也是。"闻笙美滋滋地点头,"那等我把天下都吹遍了,再回来吃桂花糕。"
车队一路北上,过了江,山就渐渐秃了,水也渐渐浑了。
头三天还好,官道平坦,沿途还能看看山看看水。到第四天开始,风就起来了,一阵比一阵硬,裹着沙土往人脸上拍。闻笙一张嘴,先吃半口沙子。
"呸呸呸——"她吐了两口,心声直冒火:【这风是拿砂纸糊人脸的吧?我这张脸,再吹两天都能磨出包浆来。当初导师逼我练肺活量,也没这么狠过。】
她心声一响,走在旁边的"护卫老谢"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可疑地抖了两抖。
闻笙没注意,还在那嘟囔:"喜鹊,你给我那方巾呢?再裹两层!"
喜鹊赶紧递上方巾,自己也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小姐,您说这边关的风,怎么比京城的风大这么多?"
"废话,"闻笙道,"京城那叫风,这边关的,那叫刀。一刀一刀,专往肉上割。"
闻笛缩在旁边,小小的身子裹在靛蓝短打里,被风吹得直晃。他抬头看了看闻笙,又看了看前方的黄沙,小声道:"师父,边关……好远啊。"
"远怕什么?"闻笙拍拍他的头,"你不是说要吹遍大晏吗?这才第二站,就嫌远了?"
"不嫌远!"闻笛立刻挺起小胸脯,"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好小子,有志气。"闻笙夸了一句,转头对谢砚道,"老谢,还有多久到?"
"前面就是雁门关了。"谢砚道,"进了关,就有营帐住了。"
"总算能住了!"闻笙感动得快哭了,"我这辈子——不是,我这半辈子,都没睡过这么硬的马车!再颠下去,我这屁股都要颠成四瓣了!"
她心声一出,车队里几个随从,闷笑声此起彼伏。
谢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雁门关的大营,比闻笙想象中大得多。
一队队兵士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刀枪棍棒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尘土飞扬,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闻笙头一回见这场面,心声没绷住:【乖乖,这阵仗,跟阅兵似的。难怪人家说,边关的兵,眼睛都是红的——这黄沙地里站一天,谁眼睛不红?】
她心声一出,刚领她进营的传令兵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在门槛上。
"小心小心!"闻笙赶紧扶了一把,"兵大哥,您慢点。"
"……末将没事。"传令兵红着脸,"闻姑娘,将军在帐中等您。"
主将姓韩,四十来岁,一张脸被风沙磨得黝黑粗糙,笑起来却爽朗:"久仰久仰!'唢呐仙'的名号,末将在边关都听说了!陛下传旨,说闻姑娘巡演途经边关,让末将好生招待!"
"将军客气。"闻笙行了个礼,"我这一路走来,就想着给将士们吹两曲。听说边关苦,将士们更苦——我这唢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提提气。"
"好!"韩将军一拍大腿,"那末将就不客气了!今儿个晚上,犒军宴,就请闻姑娘露一手!"
当晚,犒军宴,火把通明。
几千将士围在校场上,中间搭了个高台。闻笙抱着唢呐走上去,往台前一站,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沉。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火把上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那些将士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得多少年,没睡过一个安生觉了。】她心想,【就这么个风一吹脸就裂的地方,一站就是半辈子。】
她心声不大,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热闹的校场,忽然静了一瞬。
韩将军坐在台下,握酒碗的手,顿住了。
闻笙浑然不觉,深吸一口气,把唢呐凑到嘴边。
第一声,是《将军令》。
唢呐声一起,像一柄长枪,直直扎进夜色里。高亢、苍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底下的将士们,先是安静,然后慢慢地,有人红了眼眶。
这曲子,他们太熟了。
出征前吹它,得胜后也吹它。可从来没人告诉他们,这曲子能吹得这么——疼。
闻笙自己也没想到,吹着吹着,她心里那点现代人的矫情全冒了出来:【你说这些人,图什么呢?一个月几两银子的军饷,拿命守着一个风沙口子。就图让家里老小,能安安稳稳地睡个觉?】
她心声落在风里,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韩将军仰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好!"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曲子!"
《将军令》吹罢,闻笙又吹了一曲《得胜令》,欢快、喜庆,把方才那点子沉重冲散了大半。将士们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都咧开了。
"闻姑娘!再来一曲!"
"再来一曲!"
闻笙吹到第三曲,嗓子都有点哑了,她心里却痛快得很:【值了。真值了。这比在京城吹一百场都值。军营里这滋味,是那些大宅门里的宴席,一辈子都给不了的。】
"闻姑娘,"韩将军走上台,郑重地行了个军礼,"末将替边关的弟兄们,谢过闻姑娘。这曲子,末将记一辈子。"
"将军言重了。"闻笙赶紧回礼,"我也就是个吹曲儿的。将士们守边,才是真本事。"
她心声一出,韩将军那黑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闻姑娘,您这话,末将也记一辈子。"
当夜,"唢呐军神"四个字,就从雁门关传了出去。
闻笙自己还不知道,她还美滋滋地在帐里啃将军塞的干粮:"喜鹊,你说咱们明儿个,是不是该启程去蜀地了?"
"小姐,"喜鹊哭笑不得,"韩将军说了,让您多住几日,说是有桩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帮忙?"闻笙一愣,"我一个吹唢呐的,能帮边关将军什么忙?"
【该不会是让我去唱大戏吧?】她心声一出,帐外守夜的兵士,闷笑声此起彼伏。
闻笙:"……你们笑什么?"
"报告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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