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破空声伴着一声惨叫,刺穿了清晨的死寂。
阿斌腹部鲜血喷涌,整个人重重栽在泥里。
刀光连成一片雪亮。三名黑衣人钢刀呼啸着劈向班老大的面门与下路。地面上横着两具黑衣尸首。
他翻滚避让,脚下踩空,径直退到了官道边缘齐腰高的荒草旁。
紧跟过来的刀锋贴着他的面门挥砍而下,重重砍在空处。
荒草丛里伸出一只大手,拽住班老大的后衣领,往草丛深处猛地一扯。
“叮!叮!”
两把钢刀几乎同时砍空,重重劈在半埋在泥里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班老大跌在腐叶堆里,还没站稳,猛地回过头。
荒草深处,牛大夯猫着腰蹲在那里,正冲他咧嘴笑。
“送水,”他对着班老大做了个口型。指指身旁倒着的两只木桶。
他刚认出这个莽汉牛大夯,草丛外的脚步声已轰然逼近。
班老大捡起地上的刀就迎了上去,大夯微一愣神,也一把抄起地上的粗扁担跟在了后面。
他一身蛮力,一扁担狠狠扫向迎面来人,粗声冲着班老大那边吼:
“老子从不欠人情,今日便还了你!”
“啪!”“啊!”
一名黑衣人惨叫一声,胸骨塌陷、倒退数步。
领头的黑衣人眼见己方已有数名伤亡,今日看来无法得手,压低嗓音:
“撤!”
几道黑影动作极快,转瞬间没入林莽,没了踪影。
“追!”手下吆喝着。
班老大却举手制止,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快步走到阿斌身旁。
阿斌躺着,双手死死捂着小腹,血水顺着指缝不断冒出泡来。
大夯拎着扁担走过来,蹲下身皱着眉:“你咋样?”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阿斌艰难地眨了眨眼,看见是大夯,笑了:
“听说……你拿一个饼……换了个媳妇?”
大夯抽了抽鼻子,有些别扭地别过脸:
“我给送回去了。”
“为啥?”
“我……我中意屁股大的。”
旁边一名手下没忍住,发出一声闷笑。
阿斌跟着咧嘴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
笑声只响了两下,戛然而止。
他眼睛还睁着,眼里的光却彻底散了。
风吹过林梢,枯草如浪般起伏。
次日,官道旁。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斑斑点点的在枝叶中晃荡。
密林深处,雷哥蹲在树后,眼睛盯着百步外歇脚的几个人,低声吩咐身旁的手下:
“盯紧点。”
树阴下,阿山似有所感,他磨箭头的手忽然一顿,眼神微凝,扭头朝密林方向扫了一眼。
云娘转过头问他:“怎么了?”
阿山又凝神细听,耳畔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旁,阿喜盘腿坐在石墩上,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张白纸,不敢用力,生怕把纸摸皱了。随后,他拿起一支没沾墨的羊毫笔,在白纸上方轻轻比划着,嘴角挂着笑。
云娘笑着走过来:“又把先生给你的东西拿出来了?这一路你看了多少遍了?怎么不沾墨写啊?”
阿喜头也没抬,依旧煞有其事比划着:“等我在地上练好了,再用墨写。”
云娘伸手轻敲他脑袋:“傻子,先生给你就是让你用的。”
阿喜把纸往身边收了收,转过头去不理她了,一边继续空比划着,一边小声嘟囔:“不行,我还得练好了,不能白费了先生的心意。”
那边厢,阿山起身收弓。“云娘,走,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再去捡点柴。”
“哎。”云娘应了一声,拿过水罐,随阿山一前一后朝远处的林子里走去。
阿喜还在石墩上认真地比划着,一旁的细娘默默凑了过去,看的很用心。
就在云娘阿山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弯道处的刹那——
灌木丛深处,几双眼睛亮起。雷哥拍了拍腰间的匕首,朝身后的三个同伙打了个手势。几人悄无声息地扑了出去。
细娘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雷哥一拳已狠狠砸在她面门上。细娘闷哼一声,整个人瘫软着倒在地上,瞬间昏死了过去。
另一名同伙猛地从背后捂住阿喜的口鼻,横抱起孩子扭身就跑。
阿喜双眼瞪得老大,挣扎中怀里的青布包翻倒在地,墨块和羊毫笔散落一地,一整沓白纸被风一吹,哗啦啦散得满地都是。阿喜急得眼眶泛红,眼泪夺眶而出,手心里还紧攥着那张舍不得用的白纸。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那人抱着阿喜在树林里狂奔。
阿喜被颠得恶心,心里排山倒海般涌上恐惧——他怕自己被抓走,怕再也见不到云娘和阿山叔了。
眼见自己离驻地越来越远,阿喜咬紧牙关,偷偷将手里攥着的宣纸揉成一小团。他把手背在身后,凭着直觉,一点点撕下细小的纸屑,趁着那人不注意,顺着奔跑的方向悄悄一路撒着。
片刻后,云娘和阿山抱着柴火折返。
驻地空无一人。散落一地的笔墨和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宣纸在冷风中打转。
“阿喜!细娘!”
云娘脸色骤变,手中的柴火砸落在地。
阿山快步上前,捡起地上被打翻的草鞋和染了泥的宣纸,眼神沉如寒冰:“他们被人抓走了。”
云娘焦急地四处张望,眼尖地看到不远处的草丛上挂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纸屑。
“阿山,你看!”云娘跑过去捡起纸屑。往前走了几步,在树枝上也发现了一小块撕裂的宣纸。
阿山拿出弓箭,眼神一冷:“追!”
破庙内,火光摇曳,人影绰绰。
“嘭!”
细娘被重重摔在砖地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就是雷哥那张近在咫尺、狰狞可怖的面孔。
细娘浑身剧烈地一抖,像见了鬼一样拼命往后缩,声音哆嗦得不成调:
“当……当家的……”
“贱人!”雷哥抬脚踩在她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逃啊?你不是能逃吗?说!二狗的事,是不是你告诉那个姓贺的?!”
细娘脸色惨白,眼神晃动,疯狂地摇头:“没有……我没有……。”
“哼!没有!没有你跑什么跑?那客栈除了我们这帮人只有你知道。不是你是谁?!说!”
“呜……当家的,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
雷哥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蹲下身,大手掐住细娘的脖子用力收紧:“老子弄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谁给你的胆子?敢出卖老子!”
细娘双眼向上翻起,双手徒劳地抓着雷哥的手腕,双腿在地上痉挛地蹬扎着。
被旁边同伙捂着嘴的阿喜发出“呜……呜……呜”的声响,眼泪哗哗地往外流,拼命扭动着身子往细娘那边挪。
周围的兄弟们互相看看都没吭声。
大夯眉头一皱,想要上前。
一旁的班老大,斜眼淡淡扫过来,他身子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
帮里的规矩,男人处置自己的女人,外人不干预。
细娘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看双手渐渐松开。
“住手!”
一声厉喝。
云娘如风般冲进破庙,直接把雷哥撞开数尺。她扑倒在地,一把将细娘抱在怀里。
“嗡!”
弓弦声响,阿山开弓拉箭,挡在云娘身前,箭尖微颤,杀意凛然。
雷哥被推得退了两步,咬牙拔出腰间的匕首。后面的同伙也纷纷抄起木棍,双方僵在原处。
“细娘!细娘!”云娘大声唤着。
细娘躺在云娘怀里瞳孔涣散,呆呆地望着破庙残破屋顶上方露出的几颗夜星。
“云娘……”
细娘嘴唇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随时会断的风。
“其实……我也过过好日子的。”
她大口喘息了几下。
“当年……雷哥快饿死了……爹娘说……就我一个闺女,让他做上门女婿吧……那时候,他勤快,对我好……我们过得可好了……”
雷哥听到这里,狠狠把脖子转到一边。
“后来……爹娘没了……逃荒了……走着走着,他变了……”
细娘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竟然勾了一下:
“真好,我看见爹爹了。”
话音落下,细娘鼻息断了。
云娘抱着她使劲摇晃:“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不是说想去找户人家做厨娘吗?你说你手艺好要做给我吃!你给我起来!你给我起来!”
一旁的雷哥侧着的脸皮抽动了几下。
破庙里落针可闻。
火堆旁围着的几个弟兄瞟眼雷哥,又瞟了眼班老大面无表情的脸,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旁坐着的大夯别过头去,吐了一口唾沫。
“细娘!细娘啊!”云娘眼眶通红。狠狠盯着雷哥:
“你这个畜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雷哥被这话戳得面皮发烫。他扫了一眼周围弟兄的神色,转过头恶狠狠指着阿山和云娘:
“少给老子装!要不是你们两个,给她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反水!还不是你们撺掇着她给姓贺的告的密?!”
他眼珠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冲着庙里的弟兄咆哮:
“二狗被姓贺的杀了,一定这两人搞的鬼!三顺客栈除了我们几个,只有细娘那个贱人知道!告密的除了他们三个还能是谁?”
云娘和阿山听见“二狗”、“姓贺的”皆是一愣。云娘本能脱口而出:“什么二狗?我们不认识什么二狗?”
雷哥冷笑一声:“哼!敢说你们不知道?宜州城里都传遍了!”
他从怀里扒拉出一张皱巴的纸,劈面朝阿山扔了过去:“自己看!”
阿山左手握弓不松,云娘一把接住那张纸,举到阿山眼前。
他快速扫过纸上的字,眉头越皱越紧。云娘凑过去低声问:“阿山,上面写的什么?”
阿山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快语说了几句。云娘听完,眼中满是惊异。
雷哥阴测测看了阿山他们一眼,冲着庙里的弟兄吼道:
“弟兄们想想!姓贺的和那些县学生,先前一直在城南窝棚到处打探!他们一定是那时候勾搭上的!不然为啥细娘跟着这两个人一逃跑,二狗就被姓贺的杀了?啊?!”
这话一出,原本冷眼旁观的几个弟兄神色变了。
一个满脸胡渣的汉子皱了皱眉,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低声嘟囔:“雷哥说的……听着倒像那么回事。那客栈确实没几个人知道。”
另一个瘦削手下也往前凑了半步,打量着阿山背上的箭囊,狐疑地看过来。
雷哥见有人动摇,更是气焰大涨:“二狗是咱们的弟兄!仇人就在眼前,咱们能就这么放过他们?!”
云娘把细娘的遗体轻轻搁在地上,站起身迎着雷哥的指控,声音清脆而凌厉:
“你少在这儿泼脏水!细娘为什么跟着我们走?你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自己不清楚吗?!”
云娘指着雷哥的鼻子:
“你当她是妻子吗?荒年里为了口糙米,把她往别的男人窝里推!你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说出口都污了我的嘴!她跟着我们走,只是想活命!”
云娘转向周围观望的弟兄,高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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