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堂的沉香尚未散尽,宋存业早已端坐在主簿案前。
案上正摊着两份刚刚草就的公文,朱墨未干。
第一份是发往各乡里正与巡检司的海捕文书。宋存业提笔在文末押了花印,随后叫来两名当值的缉捕差役,神色肃然:“持本官令牌,通告各处,缉拿班老大一伙归案。若有下落,务必活捉,押回县衙审讯。此乃徐老大人交代的要务,谁若敢怠慢,严惩不贷。”
两名差役恭敬接令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宋存业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来。
他朝立在暗处的心腹差役轻轻招了招手。
心腹快步上前,凑过身来。
宋存业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案上的另一份公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追上去,找到他,就不用再带回来了。”
心腹眼神微动,没有多问一句,只低声应道:“小的明白。”
宋存业摆了摆手,心腹躬身退了出去。
案上的第二份公文,是呈报府城与分巡道的加急奏报。
信中如实写明贺道生张贴《告宜州父老书》自陈杀人、县衙寻获二狗尸体等确凿事实,请上司立案追缉。至于文告中指控县衙官吏包庇勾结等语,只称“尚待核查”。
宋存业将公文塞入漆封。贺道生亲手杀人,尸体已被挖出,这是一桩铁证如山的命案。只要将一切拉回王法程序的轨道上,呈报府城依法查办,县衙便依然站在理字上。
公文被封好,由快马送出了县衙大门。
城西周宅的书房内房门紧闭、光线昏暗。
周秉礼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平铺着一份抄录的揭帖,纸页微微卷曲。
他望着纸上的字迹,渐渐失了神。
“呜……呜呜……”
蒙学先生的书房里,七八岁的他,正站在摔碎的砚台前,吓得哭个不停。这是先生最喜爱的砚台。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小的宋士瞻与贺道生跑了进来。
“秉礼,哭什么?”
“我……我把先生的砚台摔坏了……”
宋士瞻一听,拉起他便走。
“快跑!趁先生还没回来!”
“跑什么跑?”贺道生追上来,一把拽住两人。
话音未落,先生已在门口。
看着满地碎砚,先生顿时变了脸色。
“谁摔的?”
周秉礼浑身一颤,直往宋士瞻身后躲。
贺道生上前一步。
“先生,我摔的。”
……
大旱之年。
周宅厅堂里,周秉礼坐在椅上,双手揪着头发。家中米粮将尽,妻子在一旁低声哭泣。
“秉礼!”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周秉礼惊喜地抬起头。
贺道生正站在厅堂门口,衣袍上沾着尘土。
“我庄子上还有粮,你去拿些回来,先救救急吧!”
……
“子真……”
周秉礼喉咙里挤出一道极其沙哑的声音,眼眶骤然一红,两行浊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了下来。
那日他伏在马背上,仓皇往府城奔逃。
宋存业那张平静的脸,却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的意思是……我县学数年安稳,我与诸同僚所食廪米,皆源于人口买卖?”
宋存业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驾!”
周秉礼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儿长嘶一声,跑得更快了。
……
周秉礼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许久,哭声渐歇。
他放下双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飘过的阴云。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依旧是那个站在碎砚台前、惊慌失措的孩子。
城东,宋宅。
宋士瞻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看着案上那方代表族长身份的青玉印章,长久地沉思着。
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低声念了一句:
“这一次,不能再……”
话未说完,他拂袖跨出书房,径直穿过回廊,向着后院子佩的房中走去。
子佩正坐在桌旁整理绣线,见宋士瞻突然推门进来,神色有些诧异:“官人,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宋士瞻走到桌前,望着妻子,发现她不知从何时起,已不再笑着迎他了:“子佩,我决定辞了宋氏族长之位。提前去京城准备下一次会试。”
子佩一愣,手中的针线抖了一下。
不等她开口,宋士瞻接着说道:“二叔也来信催我去,这族长之位就交于三弟吧,他无意功名,就让他掌家中庶务。我们离开宜州,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宜州吗?”
子佩呆呆地看着丈夫,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冲口而出的哽咽声。
她不知道丈夫为何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避祸,是厌倦,抑或是别的什么。
可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要带她走,终究还是要与她在一处。
夫妻二人谁也没有提起那个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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