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枯叶掠过干硬的官道。
云娘的脚步越来越快,踩得路面咔咔作响。背上的竹筐轻飘飘的,一股绝望顺着心口漫上来。她忽然松开系着筐的绳子,将竹筐往路边一丢,独自快步向前走去。
阿喜捡起地上的筐,呼哧呼哧地追上来,递到她面前:“云娘,筐……”
云娘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阿喜手里的竹筐,一把夺过,扬手将它狠狠摔在草坡下。
“还拿它做什么!横竖没用了!”云娘的声音发颤。
阿喜被她的神情吓住,愣在原地。
云娘看着他,胸口不住起伏。“当初我说什么?啊?当初我是不是叫你跟着车队走?你怎么就不听?偏要跟着我们!跟着我们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阿喜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两只手死死抓着破烂的衣角,眼圈红得厉害。
云娘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猛地一沉,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可手伸到半空,又骤然攥紧,重重一跺脚,转身就跑。
阿山不知何时走到了阿喜身侧,他没有去追云娘,只是轻轻牵住阿喜的手。望着孩子通红的眼眶,低声道:“让她撒撒火。”
两人就这么挨着,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去。
行至傍晚,一行人歇息在路边的枯树下。
云娘背对着火堆躺着,一言不发。阿喜蜷缩在几步远的地方,紧紧抱着膝盖,望着云娘的背影。
云娘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他过去。
夜风好像更凉了。
“云娘,阿喜不见了!”
像是阿山的声音,感觉肩头被人轻轻摇着。云娘骤然惊醒,一睁眼,刺眼的天光扑过来,眼前是阿山焦灼的脸。
云娘慌忙起身四顾,周围除了荒草和枯树,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
两人沿着官道分头寻去。
阿山转过一道土坡,脚步一滞。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阿喜正跪在车辕旁,仰着头对车里的人说话。
“老爷求求您买了我吧!只要,只要五十斤粮……不,五十斤粗粮!只要五十斤粗粮就够了!老爷。”
见车里人没有应声,阿喜还想往前挪两步。
阿山已经大步冲上前,一把将阿喜从地上捞起,扛上肩头,转身拔腿就走。风声里甩来一句仓促的话音:“孩子不懂事,胡乱开玩笑的,得罪了!”
车里的人撩开车帘,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胡须。
阿山扛着阿喜疾奔,想起刚才的一幕心里一阵后怕,他拍拍阿喜,轻声说:“没事,有我。”
阿喜埋在他肩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土坡后,云娘正急得团团转。
见阿山把阿喜拉回来,又听了原委,云娘只觉得一股急火冲上头顶。她一把将阿喜按在膝头,扬起手照着屁股拍了下去。
“谁允许你卖自己的!”
云娘气得声音发颤:“我拿所有的粮食把你换回来,就是让你转头把自己卖掉的?!”
阿喜屁股只感到火辣辣的疼,嘴角却慢慢勾起,笑容越来越大。
云娘见他挨打还笑,气得扬起手又是一巴掌:“你还笑得出来!”
阿山在一旁看着,没有作声。
云娘的巴掌还没停下,目光垂着,瞥见眼前出现一双布鞋。
她动作一顿,顺着那一双布面鞋子慢慢往上抬眼,是个穿长衫、生着络腮胡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悄悄地站在了近旁。
阿山心头一紧,上前半步挡在云娘和阿喜身前。“先生,方才多有得罪。我们不卖孩子。”
那汉子停下脚步,抬手在耳边一揭,撕下了一脸浓密的假胡须,露出原本清秀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阿山和云娘齐齐一愣。
“贺……贺先生?”阿喜揉着眼睛喊了出来,一骨碌从云娘腿上爬起来,奔到贺道生身前。
云娘看着眼前的人,半晌才缓过神来:“先生怎么会在这儿?宜州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路上看见了那份揭帖……”
贺道生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追问:“我的事稍后再说,倒是你们,你们的粮呢,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阿山简短将阿喜与细娘被绑架,以及用粮换回阿喜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还包括细娘的死。
贺道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本想着让你们早些离开,避开那场祸事,不成想还是连累了你们。”
几人沉默了数息,贺道生看着形容枯槁的三人,温声问道:“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还是去京城。”阿山答道,“我原先护着主家走过北方这条路,算不上陌生。沿途寻些力气活换粮,走慢些,总能安顿下来。”
贺道生微微蹙眉,缓缓摇头:“劝你们别再往京城去了。中原已经糜烂,北直隶连年旱蝗,瘟疫四起,京畿周遭流民如潮,粮价飞涨。你们赤手空空过去,拿什么活命?”
他顿了顿,看向西南方向:“跟我去巴蜀吧。”
阿山和云娘面面相觑。
“巴蜀?”阿山拧紧了眉头,“先生,可巴蜀山高路险,我们路不熟、人不熟。这京城……到底是我们早就定下的去处。”
贺道生摸摸不存在的胡须。“蜀地山川险阻,与中原隔着重重关隘,眼下受战乱的波及还少些。据我所知,如今川中不少城镇尚算安稳,官府、市井也还正常。
你们一个懂打理生计,一个有身手,到了城镇里,总能设法找些活计过日子。虽也有苛税小乱,但比起北方,眼下总归安稳些。”
“我此去巴蜀,带了不少粮食。如今世道,水陆路上都有贼人偷抢。我一介文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极需要一个懂功夫、可靠之人随行护送。”
他看着阿山,目光真切:“阿山兄弟,我想聘你接下这趟镖。一路上食宿盘缠由我出,到了四川,我另付工钱。”
说罢,他又转向云娘,客客气气拱了拱手:“云娘子,这一路的起居操持、衣履杂务,也免不得要劳烦你。”
听是真正的雇佣差事,凭本事挣饭吃,云娘和阿山的脸色缓和了几分。眼下的断粮危机确实有了着落。可阿山和云娘仍有些迷茫。
“先生照顾我们,我们领情。可这突然要更换行程,未免太突然。我们本打算去京城,先讨营生,再拿放良书到官府办理落籍,做个良民。”
云娘在旁轻轻扯了扯阿山的袖子,眼神里也全是迷茫。粮能救急,可走完这一趟,他们依然是飘零无依的无根之木。
贺道生静静听完,眼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所以你们更应该和我去巴蜀。”
“周老爷给了你们放良书,算是放了你们自由。可要在一个陌生地方落籍,单凭这两张文书,只怕还不够。没有当地人替你们作保,官府那一关便不好过。”
阿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牙关微微紧咬。
“若是去京城,权贵如云,豪强遍地。你们没有凭恃,又无保人,遇到胥吏刁难,纵有放良书也难办事。到时候为了活命,走投无路之下,只怕又得将身子贱卖给富户,重新沦为奴婢。那这放良书,岂不是白拿了?”
云娘脸色微变。
“那……到了巴蜀,就能办成?”云娘声音发颤,紧紧盯着贺道生。
贺道生点点头:“巴蜀,我有相识多年的同窗好友,他在当地有些声望门路。我可请他出面为你们作保,拿着放良书去官府办理落籍。若能办成,你们便是正正经经的良民了。”
阿山猛地抬起头:“先生当真能找人替我们作保?当地官府肯认?”
“他与我是过从甚密的至交,想来不会拒绝。至于官府那边,还得依规矩办理。”贺道生温声回应,“有了正经户籍,你们便再也不必依附任何人,那是真正属于你们自个儿的日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
云娘急切地看向阿山,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放良书在怀里捂了这么久,她做梦都想着能挺直腰板当个民户。
阿山深深吸了一口气,粗糙的大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他不再犹豫,往后退半步,抱拳躬身:
“先生,这趟镖,我接了。”
贺道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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