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证如山,奏折像雪花似堆在御案,皇帝一眼没瞧,直接下旨赐死孙仲察。

左右伺候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潮起伏,手脚也跟着发冷。在宫里呼风唤雨数十载,太后跟前的第一红人,居然就这么说杀就杀了。

不过看着那堆在一块成小山似的案卷,大家心里清楚,这回皇上真下了狠心,不,是下了杀心。

旨意下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内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陈琼林就进宫了。

小太监猜他是来求情的,陛下故意晾了他一个多时辰,让他先去文韬殿候驾。

快到午膳时间了,陛下终于想起了他,又叫人将他召来了。

能在御前伺候的人,都是知道轻重的,皇帝心有成算,没有屏退他们。

陈琼林跪在下面,忧形于色。

似乎他觉得,陛下不该处置孙仲察,孙公公是太后的钱袋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他大肆敛财,还不是太后的意思。

这些年,太后一直觉得宫里住得憋闷,规矩多,旧砖旧木,树没几片,御花园还没乡下财主家的后院大,想给自己修个园子。

修园子,大兴土木,建山造湖,真得金山银山往里头砸,孙公公贪墨所得,大部分都用来给太后修园子了。

陈琼林觉得,就算是处死孙仲察,也得等园子修好后再作打算。

园子早一日修好,太后早一点离宫搬去园子颐养天年,便能少插手一点政事,朝堂也能多一分太平。

小太监们在一旁认真听着,说实话,在御前侍奉这么些年,他们谁也看不透这位陈琼林陈大人。

他究竟是太后一党,还是陛下一党,亦或是自成一党?总觉得这人跟水做的似,流到哪个地方就淌在哪,茫茫一片。

谈到园子,皇帝咬着牙冷笑,倒也没说砸了多少银子进去,只说园子里修了个湖——澄湖。

澄湖,顾名思义,这个湖修得又大又澄澈,宛若一面水晶镜子,人坐船中,船行湖中,镜影黛光,不分天上地下。

饶是杭州西湖,比起来怕是也要逊色三分,可太后仍觉不好。修了湖,又要在后头建座翠山,说这样风水才好。

翠山建好后,又觉不够,还要在湖里种满荷花,湖上还要建座双月桥。有了桥后,又要在湖边建个影山楼,方便观桥观湖赏荷花。

来来回回,木料砖瓦年年如山似运往京城,犹言不足。今年荷花开了,又觉得凭栏赏荷冷冷清清不热闹,还要在湖中央再搭个吟风亭,平日里好叫戏班进来唱几出戏来听听。

“陈爱卿,你可知光这一个澄湖究竟要修到何日才是个头?你这么想园子修好,不如剩下的银子你家来出罢!听说,陈家在山东是个望族,想来也是累世蓄积,家财万贯。”

陈琼林冷汗淋漓,不敢再提孙公公和园子的事,急急忙忙跪安退下了。

他这一走,之后便再没人敢进宫求情了,当晚,孙仲察顺顺利利服了毒酒归了西。

内侍回话时,皇帝心情极佳,特意去皇贵妃那坐了坐。

一进颐清宫,皇帝就看到贵妃靠坐在北面的软榻上,正出神地盯着一方绣帕看,连太监的通报都没听见。

“孙仲察死了。”皇帝开门见山,坐在靠南的软榻上。

贵妃有些恍然,“为何?”

“前阵子到皇后那去瞧了瞧福敏,那孩子刚满五岁,童音嘤嘤,开口闭口居然跟我议起了政事,还能讲几句辞赋,真是奇了怪了。后来查了才知,都是孙仲察那阉人派人教他说这些的,还吓他,若不在我跟前好好表现表现,以后……”说到此,皇帝心中隐隐作痛,不再说下去了。

福敏的生母便是被太后几番恐吓,吓得抑郁而终,她一死,福敏便被太后叫人抱给了皇后,养在皇后膝下。

本想着皇后是个贤后,哪怕是顾着名声也不会薄待福敏,福敏年纪又小,确实需要人照料,便同意了此事。没曾想,孙仲察这阉人私底下竟给福敏灌了这些腌臜话。

在贵妃面前,皇帝才肯倒出实情,孙公公并非死于贪墨,而是死于教唆皇子,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

贵妃听得意兴阑珊,陛下开口,她又不能不回话,于是随口回了句:“那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早点给他找位好师傅,传道授业解惑,引他走正途,别被那些阉党带得心术不正。”

贵妃依旧不在意,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找哪里的师傅?”

“皇子师傅必是从翰林院里选,历来皇子六岁才开始入学,可福敏实在是可怜,得尽快物色位心思正且有真才实学的翰林,耐心教一教他。”

说到翰林院,贵妃忽然来了兴致,她小心收好帕子,望着皇帝道:“正巧了不是,我有个愿要跟菩萨还,想从翰林院挑十个人,各抄十部《大般涅槃经》,供奉在庙前,作一作功德。”

一部《大般涅槃经》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万字,抄佛经这事对于门第清华恃才傲物的翰林来说真真是费力不讨好,不过倒是可以借此试一试他们的心性。

皇帝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立刻命内侍拟旨,着翰林院修纂,编修,侍讲,侍读,人人都要写三卷呈上来,若是写得好,就专责此差,为贵妃抄经。

第二日一早,旨意传到翰林院时,翰林们先是一惊,又是一脸为难,等传旨太监一走就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惊则在于孙公公昨夜刚死,贵妃就要翰林抄佛经还愿,还的究竟是什么愿,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岂止啊,简直是明着打太后娘娘的脸啊!”

“嘘!小点声。”

为难则是真为难,同是翰林,谁愿意整日什么事都不干天天坐在桌案前抄佛经呢?

要真是被贵妃选上了,十部《大般涅槃经》抄下来,没个一年半真抄不完。

一想到一下子要花一年半的时间抄佛经,大家心里就堵得慌,都巴不得不被选上,因此供贵妃呈览的那三卷佛经故意写得不像样子,半是敷衍半是提心吊胆,最后写出来的玩意连自己都不愿意看。

日子风平浪静又过得极快,程熙休完病假重新回到翰林院时,进了门椅子还没坐热,就听到这番噩耗。

几位同年都快抄完了才想起来,哟,忘了把这事告诉云卿了。

云卿是程熙的字。

太监读旨那日,程熙还在病假中,不知道有这事。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贵妃与太后置气,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咱们抄经抄断手啊!”

……

程熙面上维持着笑意:“抄三卷而已,又不一定会被选中,翰林院人才济济,贵妃未必会看得上咱们的字。”

同年唏嘘不已:“云卿啊,你先别说了,赶快抄吧,你的那三卷还一字未抄呢!明日就要交到宫里去了。”

程熙脸色一沉,谁的话也顾不上听了,赶紧去书库翻找《大般涅槃经》。

这本佛经都被大家借走了,程熙费了好大劲才从已经抄完的老翰林那里借到了一整套。

一口气都不敢停歇,程熙直接抄到了下值,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下值后,又赶紧抱着佛经和已经抄好的经卷赶回了家,直奔书房,点上蜡烛磨好墨继续抄。

江颜端着饭进来了,“少爷,今日怎么如此用功?”

程熙扒了两口饭进嘴,边吃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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