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带着英姐离开了京城,临走之前,将院门钥匙给了江颜。

吴家在京城的这个院子,租期到年底,眼下出了这等事,屋子也租不出去了,不如留给江颜去住。吴夫人觉得,女子需要有一个安安静静的院子,需要有闲暇,需要胡思乱想,这辈子才不至于稀里糊涂地过去。

江颜道:“夫人,您腌的酱菜还没带走,您多少带一些,好歹能有个念想。”

吴夫人笑道:“不带了,什么都不带了。”

江颜疑惑:“堂屋里挂了好多字画,想来定是价值不斐,您也不带了?”

见四下无人,吴夫人悄悄告诉江颜:“其实,那些字画,都是假的,不值钱。阿颜,你找个时机就将那些赝品丢了去,省得惹人笑话。”

原本,吴家到京城,带的都是真字画,是几代家传,累世蓄积而来,珍贵无比。这些字画挂在正堂,满堂都是书卷气。

只可惜,京城是无底之坑,多少银子砸进去都听不见响。来京城的第一年,吴家就花光了所有现银,第二年,就开始悉数变卖字画,还有其他细软。之后,便借起了京官债。

为掩家窘,吴永在书画行以极低的价格买了许多“破轴子”挂在家里,行内人忌讳“假”这个字,假画一律只称轴子。破轴子,更是次品中的次品。

江颜将正堂挂的字画一一收下,放在箱子里。忽然,她发现某一幅画的后面还挂着一幅画。

是《龙门燃尾图》,江颜没听过这幅画,可看印章,居然是沈石田的章。

真是假得不能再假的一幅画了,天下人谁不知道,沈石田无心致宦,又怎会作如此功名心热的画作。

画中没有题跋和诗词,只是一只巴掌大的鲤,一心要跃龙门,哪怕烈火烧尾,亦要化龙。

画得倒是极有野心,可江颜却能感受到,作此画的人并不开心,反而悲痛难抑,想来应是个科举失意的寒士,屡试不中又穷困潦倒,只得贩假画为生。

悲痛出自肺腑,溢于腕底,自然而然就呈现在画中。

“在看什么?”身后突然有人问道。

江颜一回头,发现是程熙站在身后。

“没什么,在想字画真像人心底里的一面镜子,什么喜怒哀乐都藏不住。”江颜边说话,边收起了那幅《龙门燃尾图》。

程熙凑上去看了一眼,一幅赝品,他自然是不在意。

“一幅画,别想那么多,官场哪有一跃就进龙门的,都是慢慢熬,比谁能熬死谁罢了。”

“对了,说到此画,”程熙话锋一转,“我想吃西湖醋溜鱼了。”

江颜哑然,少爷从那幅画里想的居然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吃鱼!这还是他吗?

“可是,这里是京城,没有西湖鲩鱼。”

程熙道:“那就吃京城醋溜鱼。我去让元青到街上多买几条,晚上大伙一块坐在院子里吃,像以前在芝兰轩那样。”

江颜开口:“少爷,您方才到这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一件,江薏给你寄了封家书来,一刻钟前送到的,你不在,我替你收了。”程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江颜。

程熙递完信后,极有眼色地回避了,江颜一个人坐在吴家的院子里拆信看。

信上说的都是她家人的近况,因她爹娘去城内贩咸鸭蛋和腌货,被当成了私盐贩子抓了起来,在牢中饱受酷刑,她兄长为了打点狱卒,变卖了祖屋和田地。

如今她爹娘与兄长,在城内乞讨为生,瞧着怪可怜的,江薏在信中问她,是否要帮他们一把?

江颜看完信后,忽然庆幸自己来到京城后发奋读书,跟着程熙和一帮翰林夫人学了很多道理。

若不是这段日子读了许多书,开了眼界,恐怕今日读信后要伤心欲绝了,说不准一个心软就要收拾东西连夜赶回杭州呢!

今时今日,这封信中唯一让她心里起涟漪的反而是一句:你兄长每每乞到食物,或粥或饼,第一口总是要给你爹娘吃,喂你爹娘吃饱,方才肯吃,而碗中已剩不多矣。

换作在以前,江颜只会觉得理所应当,子女孝敬父母天经地义,父母饿着肚子,为人子者怎能吃得下东西?

如今,她只觉得触目惊心,在这片讲究至纯至孝的土地上,父母究竟在何种程度上拥有子女的□□和灵魂。

或许史书上旱荒年间,父母食子或易子而食,子女割肉还父母,不是妄言。

她想了片刻,便开始写回信,信中甚至开起了玩笑,天下哪有不死爹娘的子女,她家里的事不必管。

不过,好歹是做了十几年家人,是缘亦是冤,她还是要管最后一件事,算是善始善终吧!眼下她得了一幅假画,正适合托人寄回去送给家人,也算是报答了爹娘的生养之恩。

假情假意换假鲤假画,谁也不亏待谁。

写完信,寄完信和画,江颜才回到程家,一进院赫然就瞧见一整篓的鱼。

里面约莫有四五条,都是大鱼,看样子还活着。

“等你好久了,鱼都快等死了。”程熙悠悠抱怨道。

西湖醋溜鱼,吃的就是一个鲜,讲究现吃现杀,活杀后立刻拿进厨房用沸水烫熟,再浇汁入桌,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程熙原本算不得上爱吃西湖醋溜鱼,可自打他看过江颜是如何杀鱼的,就时不时嚷着要吃这道菜。

今日,他老早就坐在院子里,等着看江颜回来杀鱼。

江颜也最爱干这种活,她喜欢拿木棒敲鱼的脑袋,稳,准,狠,一下过去,鱼就上西天了,彼此都少受罪。

程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江颜卷起袖子,一把从鱼篓里捞出一条鱼来,左手拽着鱼尾,右手拿着大棒狠狠往鱼头一敲,尽管鱼的身子还在动,可程熙知道,那条鱼已经死了。

没有鱼能捱下江颜一敲。

敲完鱼后,江颜将死鱼丢给元青,元青刮鳞剖腹。江颜则继续捉下一条鱼杀。

程熙读书时曾不明白汉高祖不过一亭长,斩蛇开径而已,为何天下英雄纷纷追随他亡秦灭楚,直到他看了江颜杀鱼,竟有几分明白了。

有的人,不经意间展露些杀伐之气,就足以让天下人倾倒。

很快,江颜将四条大鱼都杀好了,元青处理完后立刻交给元溥,元溥早就将热水烧好,一进厨房就开始烫鱼,最后,程熙亲自往里浇上醋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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