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熙听到这话时,半睡半醒,还以为同年在开他玩笑。

“怎会?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我那三卷都没写完,连夜赶工的,交上去的时候还附了个夹片,解释了一下缘由,怎会选中我?”程熙脱口而出。

这位同年徐翰林耐心告诉他,翰林院送过去的手抄经卷,贵妃很不满意,险些要生气,说咱们写的这些个款式都是在糊弄,她虽然不通文墨,可也瞧得出什么是好字什么是烂字。

徐翰林特意往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往这边看,才继续开口:“直到看了你的字,娘娘大为感动,气一下子就消了,还说翰林院难得有老实人,特意吩咐了,抄经的事以后由你一人专责。掌院大人让我赶紧把这事告诉你。云卿,赶紧抄吧,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程熙欲哭无泪,“我一个人抄一百遍《大般涅槃经》?这得抄到猴年马月?简直是要我的命了,易山,你莫不是在蒙我?”

徐易山摊开右手,比了个“五”,“娘娘看到了你的夹片,让宫人念了念,知道你大病初愈,特意开恩,你只用抄五遍就成了。”

程熙在心里极快地算了下,一部《大般涅槃经》约四十万字,五遍就是两百万字,认真抄的话,他一日最多只能抄一万字,也就是说,他得花两百日才能抄完。

如今已是六月初,粗略算了一下,最快,他也得日不停歇地抄到明年开春。

想到这些,程熙是两眼发干,头痛欲裂,难以接受,他一把抓住徐易山的衣领:“翰林院那么多人,怎么独独选中了我?”

那些侍讲侍读姑且不论,翰林院的修撰们人人写得一笔好字,哪一个不是胜他数倍。

还有一些老翰林,他们写出名堂的时候他程熙还在娘胎里呢!五六十年的功力难不成还写不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更何况,昨夜里抄佛经时,他一边抄,一边与江颜说着笑着拌几句嘴,写得一点也不专心。

“要不,你去找掌院大人问一问。”徐易山答不出来,将问题推了出去。

积愤于胸,程熙立马起身去找掌院。

此刻,掌院学士正在书房认真看折子,院里很多翰林并不是日讲起注官,要递折子的话得经由他的手代奏,干系重大,他看得格外认真。

“衡公,为何偏偏是我的字被选中,当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明明,明明我写得并不好。”程熙难掩激动。

李掌院放下折子,叹了口气:“交上去的抄卷我都瞧过一遍,确实是你的字最好,这一点,皇贵妃娘娘没看走眼。”

“可五遍《大般涅槃经》下来,我怕是得日夜不停地抄到明年,麻烦衡公替我求一求情。”

话一说出,程熙就后悔了,上意不可回转,他在这里计三较五无济于事,可是不说,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掌院先是责备了他几句,翰林们心气都大,不愿意伺候这份差事,可上面交代的事,总得有人来干,若是连这半年都熬不住,以后也甭想着在官场熬出名堂来了!

责备完之后又劝了他几句,他资望尚浅,这个时候就该少说话多做事,还要谨饬自持,上头吩咐的大小事都要拿出十成十的力气来办,高高兴兴去办。兴许某件小事办得漂亮,就有了机缘,能得大用。

程熙将委屈咽在肚子里,恭恭敬敬答了声:“是,下官谨记。”

“这样吧,马上天气就热了,院里屋小人多格外闷热,念你刚刚病好,允许你归寓抄经,不必再往院里来回跑了。”

尽管心里很不情愿,程熙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谢掌院大人体恤。”

出了掌院书房,程熙不禁苦笑,李掌院三两句话就把人打发了,可怜自己真要实打实手抄半年经书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快到下值的时候了,他心有郁结,想找人倾诉,于是赶紧收拾东西,离开了翰林院。

“少爷,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江颜接过东西,见程熙脸上愁云密布,关心问了一句。

“阿颜,做官好没意思,上头轻飘飘一个吩咐下来,底下人就要拿命忙活大半载。”程熙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能逼得熙少爷这般感怀伤逝,江颜明白,他一定是遇到了难事。

她小心询问,才从熙少爷口中得知,整个翰林院,皇贵妃独独选中了他来抄佛经,还说若以后有此差事,都会交给他专责。

程熙抬头看了看江颜,问道:“阿颜,你能懂我心里的感受吗?”

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进了翰林院,抱负未展,反倒成了专门给宫里娘娘抄佛经的写手,娘娘还一个愿,他就要累死累活抄上个一年半载。

再多还上几个愿,他一辈子就要搭里头了。

致宦生涯几乎可以一眼望到头了,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看着程熙这副样子,江颜心里难受极了,“少爷,我懂,前段日子读孟子,世人皆以为孟子好辩,可孟子却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读书人怀才不遇是最痛苦的。”

程熙笑了笑,“其实,我心里最痛苦的事倒不是这个。”

见程熙笑了,为了不使他扫兴,江颜也强露出笑容,打趣道:“少爷,真看不出来,您心里的苦事还挺多!”

“是啊!”程熙忽然意味不明地望着江颜。

“少爷,您为何要这么看我?我是不是说错了话?”江颜问道。

“没什么,阿颜,我心里苦,你能讲几句开心话吗?或是恭维恭维我,溜须拍马也挺好,酸言酸语也行,我挺喜欢听你说这些的。”

江颜想了下,偷偷告诉程熙:“少爷,您的字写得好极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字,比名家书帖上的字还好看。您平日写的草稿,我一张没丢,都小心卷起来收好了,放在我屋里的大樟木箱子里。我心里盘算着,等过几年您在京城名声起来了,这些旧稿肯定很值钱,到时候我一张张拿去卖,没个几十两银子我都不出手。”

听君一席话,如听仙乐耳暂明,程熙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没?快快,再说几句!”程熙忍不住催促。

江颜继续道:“少爷,自从跟着您读书,我学到了很多道理,也渐渐明白了您的过人之处。别人读书都是照本宣科死记硬背,您不一样,您有自己独到又深刻的见解。就比如昨夜您说书同文,车同轨亦是有坏处,这话我听得简直头皮发麻,今日一直在想您这句话,想从前的诸子百家到如今的儒家独大,越想就越觉得您说得极对。”

“细细说来!你心里究竟是如何觉得我说得对的?”程熙笑着问。

江颜认真道:“我就想着这天下无穷无尽,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光是从杭州到京城都这么山长水远,不坐船的话就得走上大半年。人世的慷慨繁华怎么说都道不尽,怎么到了书里,就只有一家之言?天下文人都得长着一张舌头?”

程熙听得美极了:“哟,看不出来你这小脑瓜居然一点就透,怎么样?心里是不是佩服极了我?”

江颜看了看程熙,发现自己好像真把他给哄开心了,如今他脸上春风满面,眼里也有了光,一点也没有刚进院子时的失意沮丧。

原来他吃这一套啊!

江颜隐隐觉得自己找到了钥匙,她知道该怎么劝他了。

于是她重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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