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占断天下白

映雪怔愣许久,蹙眉迟疑道:“什么?”

周召棠忽然起身离开绣墩,屈起一条腿半跪在她面前,仰头凝视她双眸。

他再次执起她的手,道:“若我说,从七年前西泠桥畔初遇后,我便一直、一直记挂着你,你可相信?”

映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可那时,我根本不认得你。”

“但我一直认得你。”

他望着她,目光灼热,显然是在等她的回应。

映雪忽然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不顾困难为她脱籍;他在朱雀大街上为她斥责杨济;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为她与原党对峙。

他的偏袒这么明显,就连周荷和长公主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义弟对义姊的照拂。

可映雪望着他此刻的样子,心中却只有茫然,甚至是抵触。

周召棠说倾慕她许久,可杨济当初何尝不是说倾慕她许久呢?不还是背弃了她?那日在朱雀大街,亲眼目睹杨济迎娶新妇,她便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枯萎了。

这世间情爱,不过转瞬即逝。今日的海誓山盟,来日便是空话谎言。

何况周召棠还年轻。他的喜欢,不过是少年人的悸动罢了。等他再长几岁,像她这么大,就会明白今日这份执拗不过是一时冲动。

更何况,她对他,只有感激。

她望着他漆黑的双目,感受着他掌心的暖意,却将心一横,道:“可我并无此意。”

周召棠一愣,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他停在那里许久,才起身重新坐回绣墩上。他垂首自嘲一笑,忽道:“我究竟哪里不如那个杨云帆?今日他只不过替你说了那么一句话。”

映雪一怔。今日杨济出来替她说话,她确实感到意外,但还不至于感激涕下,对他“旧情复燃”。

“这与旁人无关。”映雪望着他,语重心长道,“荫之,你还年轻,又是新科状元,洛京城中有许多名门望族都想与你结姻亲,何必非得要我呢?”

她目光沉静,像是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孩童。

周召棠缓缓抬起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两人默然相对,满室寂静。

映雪率先打破尴尬,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原思雨的?”

她在故意转移话题。

“你赴宴那日。”周召棠道,“我听荷姐儿说了始末,便让守拙、若愚去查了。”

映雪想起那日归来,周召棠在连廊尽头等着她,替她拭泪。她当时满腹委屈,对着他哭泣。他安慰她,让她不要否定自己。

原来那天夜里,他便已经动了手。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替她布好了局、张开了网。

她垂下头,想起方才周召棠握着自己的手。他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她手背上,一时难以消除。

“荫之,谢谢你。”她道。

周召棠摇了摇头,忽道:“过两日,我便要动身去浙江了。”

映雪抬起眼来:“去浙江?”

“嗯。”周召棠坐直了身子,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浙江布政使王屏接到徙富民诏令后阳奉阴违,暗中煽动地方富户抗命。长公主命我利用新科状元的声望,联合当地那些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和农户,把世家侵占公田、隐瞒赋税的罪证一条一条挖出来。”

映雪听得出来,这桩差事并不好办。江南富户盘踞地方数十甚至上百年,一个初出茅庐的状元郎要去撬动他们的根基,谈何容易?

周召棠又道:“还有,柳登途伪造证词,指使你的伯母和堂姐来洛京告发你,这些证据我也要一并收齐,还水姑娘一个清白。”

映雪听到“水姑娘”三字,心口一紧。她想起兰心信中所述,水湄和陆棹如今仍在逃亡。

“多谢你。”映雪道,“水湄算是我的妹妹,她之所以遭此劫难也是因为我。”

周召棠宽慰道:“你放心,镖师们有快马、有人脉,柳登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

映雪点了点头。

周召棠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像是掂量了片刻,才开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去一趟处州。”

“处州?”映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召棠道:“当初我之所以能猜到你的身份,是因为长公主命我暗中调查令尊当年查的案子。令尊是在通往处州的官道上遇袭身亡,我此行要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映雪忽觉耳边“嗡”了一声。

“官道上本不该有山匪。”周召棠看着她骤然泛白的脸庞,轻声解释道,“令尊遇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映雪蜷起指尖。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岁,并不知道其中细节,所有人都说遇到山匪是一个意外。

可如今,周召棠竟说此事或许有蹊跷。

周召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郑重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明白。”

他没有告诉她,长公主之所以让他去浙江,也是在敲打他。

他不仅得罪了原党,还当众揭露女官考试出的作弊情况,给了旁人攻讦长公主的把柄。长公主说得很明白,若他差事办得好,回来之后自有奖赏。若办不好,她便另做打算。

其实,这桩差事算不得坏事。若他真能处理好徙江南富户的事,收齐王屏和柳登途的罪证,便足以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再无人敢轻视。

“你此去要多加小心。”映雪轻声叮嘱道,“王屏和柳登途都不是善类。你在杭州时便因为我与他们结下了梁子,此番回去,他们必然处处针对。”

周召棠点了点头:“我知道。守拙和若愚会跟我同去,长公主另外还派了不少人手。你不必为我担心,安心在宫中当差。”

映雪应了一声。

周召棠沉默片刻,又道:“瑶华,我并非一时兴起。你且慢慢想想,等我回来,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好吗?”

映雪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心绪。

周召棠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不由想起那日书房中她逃也似的背影,想起她一次次岔开话题、一次次回避他的目光。

如今他终于把话彻底挑明。他不急,但他希望她不再躲避这件事。

半晌,映雪才轻声道:“好。”

周召棠展颜一笑,温声道:“你好好歇着,我三日后出发。明日我再来看你。”

映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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