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故人事(一)
传奇人物萧皇后……先前听说过她被人从东掳到北,然后掳到更北的经历,也听说过隋炀帝荒暴但独独礼敬发妻,虽然她劝谏他也不听吧,但起码没发火……
我一直把此人想象成是和我阿娘一样的大美人,没想到她是个已过花甲之年颤颤巍巍的老妇人。
正在复健的我和她一样颤颤巍巍,甚至还没她老人家利索,看见乌泱泱一大帮人第一反应是对身旁的女医小声下令:
“逃!”
“我行,你不行。”女医无奈地看了看我一瘸一拐的步伐,“撞上了就打个招呼吧。”
不是我不懂礼貌,我现在实在是没法面对我娘!
就当我是小心眼吧,反正我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一想起她不由分说地动手我就从腿疼到了心里。
掌太安宫诸事的汝南公主说,她跟我们共同的妹妹十娘沟通过,我被宇文玉波打着宇文昭仪的旗号抬去太安宫后,我尊贵的贵妃母亲挨了她身边的高级女官周娘子好一顿数落,最后不堪单方面受到攻击的我娘也对周娘子还起了嘴,俩人越吵越凶,事后许多日没和彼此说话。
十娘才六岁,虽然聪明但也不能把大人的话全听明白,她只听见周娘子非常不守规矩地冒犯贵妃,说她什么“一贯狠辣”、“总是对至亲下手”、“对不起阿珉”之类的。
而我娘刚开始只是默然垂泪,听见“阿珉”二字就突然像是炸毛的狸奴一样,突然全身都充满了攻击力,一会儿冷笑着说周娘子“用不着你关心我家的事”,一会儿质问她“怪我安排不好我孩子的人生?难不成你比我有资格安排她?”
十娘问汝南公主:阿珉是谁?为什么周娘子一提这个人阿娘就恼了,然后周娘子连吵都不和她吵了,直接跟尚宫局说申请调到太安宫去,希望能走加急审批,哪怕是做小女史都可以。
汝南公主问我:阿珉是谁?怎么把周娘子这么一个正经有县君封号的外命妇逼到做女史也不做高级女官的程度了?别说太安宫了,太极宫也没人敢用这个年龄、资历和级别的女史啊!
我住在太安宫受汝南公主照拂,应该对她实话实说,但我怕污了贵妃的声誉,最终还是嬉皮笑脸地混了过去:
“对哦。谁啊这是?好厉害啊……哈哈哈哈!”
周娘子的调令没被批准,似乎是贵妃以帝后抱着小儿子、领着什么都没见识过的麹文泰去骊山泡温泉,暂时赶不回来①,让贵妃和贤妃这两个老资历作为后宫代表,和萧皇后的亲弟弟左仆射萧瑀一起迎接她老人家回长安,并在太极宫小住几日,贤妃表示后宫正缺人手,劝周娘子以大局为重。
周娘子来看过我几次,让我耐心等等,她忙完这些日子就来我身边陪我。我对她没来由的关心感到恐惧,怀疑她是和贵妃演了出戏,准备长期到我身边监视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然后逼迫女官加快了复健计划,天天跑到西内苑中眼观六路找小红,脚踏实地练走路。
所以才会和贵客撞个正着……
“还是有机会跑的。”我给女医增加信心。我阿娘别过头不看我这里,还一直张罗换地方,这不就是在给我创造撤退的时机嘛!虽然我们俩现在的关系很紧张,但不得不说,母女连心诚不欺我,连我们俩现在都不想见到彼此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我仔细分析了一下情势,认得我的人里,贤妃不爱管闲事且跟我阿娘关系最好,应该不会被没事找事跟我打招呼,德妃胆子小不敢多说话,其余妃嫔于礼不会抢在四妃前面多嘴多舌,还有的甚至未必知道我是谁。在场其他人中,萧相太久没见姐姐,现在兴奋过度顾不得旁人,萧皇后身边唯唯诺诺的小男孩连头都不敢抬,也没注意到我。蜀王嘛,人家一个自恃拥有两朝血统的高贵王子,小的时候我就没资格跟人家一起玩,跟着高昌王的队伍来到长安后接风的宫宴上,人家知道我是贵妃的女儿加高昌王后的宾客也不搭理我的……
“咱们快走几步躲到下一个树干后,等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快走几步躲到下一个树干后面,就这样一路向西……”
“阿兄,那边不是那个西域二道贩子吗?”矜贵清亮的男童声高呼着,打破了我的完美计划。
哈哈哈哈,我在宫里的外号居然是这个嘛?哈哈……
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我怎么没看见蜀王旁边还领了个孩子,他同母弟弟,萧皇后的另一个外孙子……
没办法了……萧皇后,我来了!
女医走在我前面半步,一手拉着我,半个身子也遮挡着我的步伐,我们俩不求快,只求不被人看出来我怪异的走姿,就这样挪蹭到了他们面前,尴尬地开口:“妾李,叩拜皇后……后……”
好吧,原来走路不是最大的问题,屈膝行礼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扑倒在萧皇后脚下时,矜贵清亮的男童声再次响起,边笑边拍巴掌。
李愔是吧?我记住你了!虽然我拿你小子根本就没办法,但我就是记住你了!
我不好意思抬头,自然也没看到阿娘瞥了一眼十娘这样的小动作,因此听到十娘用稚嫩的嗓音斥责她两个兄长时,内心只能用震撼来形容。
“三兄平日在阿爷面前表现得那样好,让阿爷放心地把教育弟妹的任务交给了三兄,结果六兄为人处世竟是这样放肆,不顾礼节啊?”
李恪脸色不是很好,但贵妃在场也不好直接对十娘说重话,却又狠不下心责备从小没了母亲的亲弟弟,更怕在这样的场合对任何一个弟弟妹妹说重话都会闹得不体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穿着一身灰突突佛衣的萧皇后很和气,她先是在李愔要冲过去骂十娘之前就叫李恪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疼爱地抚摸小外孙的脸颊,手却不动声色地捂住了他的嘴,看了看贵妃的脸色赔了个笑脸后,又伸手拦住了以为我要冲撞萧皇后吓得差点叫禁军过来的萧相,虚扶了我一把,笑道:“哪里来的小娘子,好生面善,只是老身可受不了这么大的礼呀!”
呃……这怎么说呢,我阿娘正在尽地主之谊,让人家知道她有我这个不光彩的过去不太好。要不我说我是太安宫的人吧,但是这么说不会让她误会我是太上皇的子女吧,听说萧相耿直得很,别一听我冒充皇亲国戚直接给我揭发出来了,但若说我是宫人也不太合适,我感觉李愔这个小兔崽子不会配合我瞎扯……
“是妾的挚友李娘子。”宇文玉波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她步子极快,面带笑意,笑意却不达眼底。
宇文玉波规规矩矩地向萧皇后行了个大礼,看似热络,不过语气怎么听怎么冷漠:“二十年过去了,看来皇后是不大记得妾了。替你家夫君的幼女嫁到高昌的那个宇文玉波,原本该是我阿姐宇文日晖去的,不过她命好,现在正在太安宫中做昭仪娘子呢,宇文智及和宇文化及把我推到了皇后面前,皇后不是还特地请了我舅舅主婚嘛,当时我舅母险些为我哭瞎了眼睛。隋室用我笼络西域,最后给我舅舅安了个罪犯朋党的治了职,害他郁郁而终,皇后都不记得了吗?今日可真是巧了,皇后回归故里,妾也随夫朝圣,当初被尊夫逼迫自尽全家流放的薛道衡的女儿也在太安宫中做婕妤,皇后不打算和我们大伙儿叙叙旧吗?”
萧皇后扶着我的手顿住,“老妇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王后,王后非是我的晚辈,我亦不再是皇后,是我该给王后行礼才对。”老人家低声招呼李恪和李愔过来,拉着两个外孙道:“王后想来是先我一步来到京中的,你们两个想必未曾对王后见礼,这就与我一起吧。”
这什么章程!我阿娘和贤妃迅速扶住要屈身的萧皇后,但宇文玉波似乎没打算和她一样要叫停老人家的动作,还真一副等着老太太给她磕头的模样。
德妃小心翼翼地打着圆场:“还是让三郎和六郎单独给王后见礼吧,哪里能劳动皇后呢。”
李恪凝眉看向她,没有动也没说话。李愔却大喊了起来:“凭什么!我阿兄和我是本朝皇子,为什么要对她一个蛮夷小国的头目行礼!他们刚来的时候阿爷都没让我们这样做!”
嗯……说的有道理,麹文泰和宇文玉波进京的时候,圣人可没让任何我朝勋爵、命妇、重臣叩拜过他们俩。但你小子冲德妃这么个软性子的喊叫什么啊,有本事冲你嫡外祖母喊啊……
宇文玉波看着尴尬的场面,拉上我的手臂,满意地对众人笑道:“不打扰各位雅兴了,我这小友的腿前些日子伤得极重,现在还没好,须得每日锻炼才能慢慢康复,只可惜太安宫山林太多,怕她走得不方便反而伤了身体,这才想来地面平整的西内苑走动的,看来她刚才锻炼时和各位碰上了,日后我们还是在太安宫练习就好。”
我没明白她跟人家萧皇后说这么多我的情况干什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她的目光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落在我阿娘脸上。
不冷不热的,看不出情绪。
说实话,我有点被宇文玉波吓到了,她虽然平时总是嬉笑怒骂,但是从来不阴阳怪气,今天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你恨她啊?”回去的路上我好奇地问她。
“我凭什么不恨她?大隋存亡不过四十年,和亲公主加上我这最后一个外姓人一共有五位,平均不到十年他们就要找个可怜的女人交换利益!前两位和亲公主中有一位不得善终,还有一位和义成公主一样,在我出嫁前就开始侍奉第二位可汗,第四位信义公主倒是婚后在中原过了几年,却也是战战兢兢的为大隋监视他丈夫的一举一动②,到我这里时宗室把女儿们藏得严严实实,高昌国又是汉人掌权,懂得中原和亲往往派出的都不是皇帝的亲女儿,说什么都想要个亲女儿才能安心,当时隋炀帝只有个才五六岁的小女儿尚未出嫁,我们贤明的萧皇后为了丈夫,建议不要只盯着宗女,失去了父兄或者双亲的重臣孤女都可以被送出去,于是我就以杨玉波的名义替他们的小女儿远嫁高昌了,要不是文泰做了高昌的俟利发,我连恢复宇文姓的权力都没有!”
呃,我要问的不是萧皇后,我是问她怎么对我阿娘这么大的怨气……
算了,聊到什么说什么吧,谁叫我也难得听到一次她的心事呢,“完了……那你可能也不会喜欢我们皇后,我们皇后可能比萧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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