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珉玉当早分[番外]
长大真的是件让人恶心的事情。临川长公主抱着才不满一岁的小儿子季童轻叹道:“你可千万不要着急长大啊……”
她本来一到冬日里身体就会变弱,又从去年九月末到腊月间经历了母亲和丈夫的姑姑汝南郡夫人两场丧事,忙碌了一整个冬天,直到第二年快入夏都没缓过来,公主作为两位尊长唯一的女性后代,几乎要包揽下所有的礼仪流程,而驸马周道务却在此时得以重用,在岳母的尾七结束后就随侍帝后去往泰山封禅了,连养育自己的亲姑姑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回来后又多了个检校右骁卫将军的官职,跟着姐夫右骁卫大将军阿史那忠手底下负责宫禁要务,一刻也不敢怠慢,家里的一切都要靠临川长公主一个人支应着。
陛下尚在人世的姐妹已经不多了,除了东阳长公主因驸马高履行出身长孙无忌的母族被厌恶之外,临川长公主已经可以算是先皇子女中年纪最长者了,虽然在陛下心中或许比不上同母妹妹城阳公主的份量,但帝后对这位姐姐十分敬重,加上临川长公主历经三朝,生母为四妃之首、弟弟纪王十分得力,这些年来皇室的红白喜事大部分都要倚仗着她来主持,即便有时因为她的身体原因招架不住繁琐的流程,所有人也都盼着能请她做席面上的上宾以添荣光。
母亲纪国太妃韦氏在世时总告诉她:“私情太深只会自伤,要将和他人的交情换成可以维持住这一大家自然生存的资本才好,切莫学你姐姐那样……”
姐姐……
临川长公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现在这样就不像她了吗?她从十来岁开始给人家送丧攒下来的本钱开了长安、洛阳、晋阳等地连锁的大型棺材铺,到现在竟给自己这个堪比宗正卿的掌管各种仪式的公主行了方便,除了皇室玉牒中的亲属们的礼器用不到她亲自置办,其他的各路大臣、夫人的葬礼都离不开她姐姐留下的这个铺子里的人帮忙。
她幼时为了挣钱给平民百姓送终,长大了给亲戚朋友送终,后来还给高祖皇帝和文德皇后送过终,多少人私下说过她晦气,连身为她亲妹妹的公主本人也曾因为她的这些不体面的经历而倍感丢脸,又不得不维护她也算是维护自己,没想到现在这些活计统统轮到了自己头上。
临川长公主接连生了几个孩子后就落下了腰痛的病,现在才抱了小儿子没一会儿就受不了了,她连忙叫来保母接过孩子,顺便差人去右骁卫府告知丈夫,今日必得早些回家才好,姑姑的遗物不能总放在房间里,须得他们夫妻俩亲自过目后好好收起来才行。
“早上公主头晕的时候奴就差人去跟驸马说了,驸马说今日怕是还要和十六卫及三省各个部门开好几个会才行,说是那个什么高句丽内乱,陛下不是下定了决心要打嘛,只是打高句丽也不能轻视了别处,说不好要放些兵力去哪里防备,驸马自然是舍不得离开公主的,想看看能不能讨个情面去近一点的地方,因此哪个部门议事都不敢不去,生怕自己错过合适的地方。”
保母是长孙无忌的儿媳。
永徽四年,她的老家翁还是奉诏审理谋反大案的人,显庆四年,长孙家却成了罪臣,女眷跟着男丁一路南下。世事转得实在太快,临川长公主每每想到这里,都不免叹息。
她们一家已经在那几年里吃过几次想救人却无处伸手的苦头,那一次谁也不敢贸然往御前撞,只去求母亲想办法。纪国太妃沉默了几日,最后还是请周国夫人姬揔持一道入宫。两位老妇不敢忤逆自己亲手带大的圣人,只能以自己在掖庭受过的苦楚为罪臣女眷求情,陛下这才松了口,让皇后从掖庭挑些合适的留下,又命均州的嗣濮王李欣拦回几房南下的女眷。
临川长公主和纪王从救回来的长孙家的媳妇们中留了几位在府里照看孩子,太妃嘴上什么也没说,转头却也留下几个年幼的小娘子陪伴外孙女,还送了一些到越国太妃燕氏和其子越王李贞府邸中,算是给这些孩子们留了条还不错的出路。
保母不敢托大自称表嫂,临川长公主却只当这位能干的阿嫂是姐妹,让她别太操劳:“你总是想着多为我做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怕你这样会累坏了自己的身子,也给府里其他人惯出一身毛病来,以后你就还是好好地照看孩子就好,不用提点他们做事,他们做的不好的地方我自会训斥的,别太护着他们。”
保母很谨慎,心疼地看着她疲惫的模样,拍着离开了母亲怀抱大哭的季童让他别吵他娘,轻叹道:“太妃先前嘱托过我,长公主现在行事越发像令姐了,她担心你……”
“我才不像她那么傻。”临川长公主揉腰的手顿了一顿,垂眸道。
没有任何人会像她一样傻!临川长公主缓缓收回手时竟摸到衣带间夹了张纸钱,贴了金箔制的圆形方孔如开元通宝状的纸钱已经烧掉了一部分,大约是还没烧净就被风吹起,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东西只有她那个财迷姐姐留下的纸扎铺里有的卖,秉承着她姐姐的遗志,转坑有钱人,引得现在的贵族都在自己有白事的时候一定要用这种金灿灿的纸钱。
保母眼疾手快的帮她拍打下那枚纸钱,嘴里叨叨咕咕地念着“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脏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纭。朱雀玄武,侍卫我真。急急如律令……”确认净身咒念完了才看着地下残破的纸钱无奈地笑了笑:“得了,这回老夫人在那边要少收一文钱了。”
“无妨,咱家已经烧了那么多金的,一文顶百文,且够她在那边花一阵呢,下回再补上就是了。”临川长公主跟她一起笑了起来,站起身来一边嘱托她叫厨房做点油大的滚烫鸭汤和生汤饼一起送到右骁卫给驸马和大将军送去,让他们现吃现烫,一边自己走到姑姑的房间里。
道务能得陛下赏识是好事,她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娇纵了,因此不会为了家事打扰他进步。于是她不顾下人们一再劝阻,还是自顾自地往姑姑的房间走。
姑姑生前连婢女都没用过,所有事情都是亲力亲为,虽然她的生活简朴,用度不多,但最不喜欢别人乱碰,就算是家里的几个孩子在她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临川长公主并不能放心让别人来收拾她的房间。
用了几十年已经软塌了的她自己缝的隐囊①、方便随身带些糖果分给孩子们的承露囊②、油亮的双面雕桃木抿子……其余东西中稍微有些价值的不过是一把银錾花鸟纹剪刀、几个鎏金粉盒……这些都算是好的了,但大多也都是太妃生前强塞给她的。
柜子里的衣料倒是临川长公主每次裁衣特地给她挑选的好料子,现在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给旁人穿怕姑姑在天有灵不乐意,扔了更是可惜。
她有些后悔没早点来收拾姑姑的遗物,否则姑姑的坟茔中就不会只有冷冰冰的冥器,而是可以带着这些她用惯的东西往生了。
临川长公主在大漆衣箱里翻了一圈,越看越发愁,觉得自己这一趟算是白收拾了,还是要等道务回来才能商量着如何处置这些价格不菲几乎从未被她穿过的衣衫才行。
衣箱边缘似乎有条缝隙,临川长公主伸手探了探才发现箱底居然还有个不小的暗格。
“诗札……”临川长公主跟着姑姑学过作画,但却不知道她还会写诗,公主、道务和纪王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四十多年来甚至都没见过姑姑写字,先前他们两口子在商州时,姑姑连家书都没亲自写过,总是让刚开蒙的大郎来写的。
临川长公主不禁好奇地拿起这些散页翻看了起来。
“学诗真个难,捉笔手都酸。先生教押韵,入夜写不完。阿珉你会吗?莫笑我诗烂……”
临川长公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这稚嫩的笔迹也能猜出是姑姑小时候的“大作”,估计是刚学写诗时学烦了,印象中她小时候好像见二姐姐教过阿姐写诗,阿姐那时候已经都快到成婚的年纪了吧,还是已经成婚了来着?反正不管多大了,写的也和姑姑这个孩童时的打油诗差不多烂……
阿姐好像从来没有机会正经进课堂来着……若不是当年对内附蕃将有汉文方面的考核,她因此能跟着突厥来的姐夫在自己和道务这里学点东西,只怕她想学也没有学堂会收这样一个十五六岁的大姑娘和小孩子做同窗。
临川长公主手指摩挲着这篇打油诗下面的回复,一样稚嫩的字体却显得比姑姑的工整了许多,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我亦不能诗,日日慢慢为。今日不会作,明日或能之。你先莫生气,且看我这诗。”
这就明显是在模仿夫子爱说的“之乎者也”句式了,不过也学得不怎么样。
就是这字迹……怎么还真和阿姐那笔烂字有些相似之处啊……
临川长公主一直相信字如其人,比如她自己擅长的大篆和隶书都是饱满圆滑、方方正正的,和她多年来的处世之道相吻合。她阿姐虽然是因为教育缺失所以写字丑,但也确实没好好练过,写出来的字和她本人的性格一样软,做不到一气呵成,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自然生动,可以称之为有烟火气……
和眼前这人的回复倒是有几分相似。
临川长公主好奇地把散页铺了一地,仔细看着姑姑和这人一来一回的诗作:
——先生甚是凶,昨日痛骂你。双眼皆一红,还说不伤心?
——当时羞愤恼,下学便忘了。先生家小郎,失足落池沼。我救他性命,衣衫都湿了。昨夜先生来,到家夸我好!
——阿兄买新衣,阿娘不许污。今日才穿上,袖口染成乌。都是你磨墨,溅我一身黑!
——让你坐稳当,说你你不听。若怕阿娘骂,可说是我因。
——柿园已结果,小的留给我,大的送你家,吃完再找我。
——我家今日饼,分你一半归。
……
临川长公主看着回诗人越来越逸气的笔迹,直到某一篇以后,再也没有他的字。不禁好奇了起来,她在脑海里搜索着“珉”这个字,忽然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听人说过一句,阿娘的前夫好像和阿爷的名讳很相似。
李……民,还是李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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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忧人今日嗔,原来烦恼是吾身。同行却道平安好,笑我多心不肯真。】
“李珉!你还向着齐王妃的侄女说话!她骗我们!你也听见我阿娘说了,同样是姓韦,这个小娘子的出身甚至比齐王妃还好,元德太子妃是她亲姑姑!③她阿爷是国公,她祖父死在打北齐的战场上时,你阿爷还在她曾祖父韦孝宽军中跑腿提鞋倒夜壶呢④,这样的人竟然装成是齐王府受气的小婢女,让我们为了救她着了这么多天急,最后还要我阿娘出面去齐王府要人,结果才发现人家根本是耍着我们玩。你竟然还说是我们自作多情了!”
周婤怀疑李珉是被那个叫韦珪的小娘子迷住了,痛斥了一通维护她的李珉后,眯着眼打量他:“你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难道不是我们自作多情吗?”李珉方才刚听说那个韦娘子的真实身份时也有些不悦,但是仔细想想,他们碰见她的那一日是齐王妃设的席面,请的人自然多是她的娘家人,那小娘子穿戴一般是人家喜欢朴素,他们要是细看看人家的模样也能猜出是不是普通婢女,毕竟阿婤当时也被她的样貌震惊到了,还闹着要让人家当自己嫂子呢。
他一个男子,不能盯着小娘子看个没完,所以说还是要怪阿婤眼光不够敏锐。
只不过这话要是现在说出来,只怕阿婤更是要大发雷霆了。
李珉清了清嗓子,笑道:“你细想想,当时这位韦娘子是不是只说了句自己是王府侍从,后面什么婢女啊,怕她相貌太好被齐王盯上,救了她让她给你阿兄做新妇这些事情都是咱们自己联想的,最后找不到人怀疑她已经被齐王收进后宅了也是咱们猜的,请你母亲戴夫人去拜访齐王妃打听情况更是咱们要求的,人家统共就说过最开始的一句话。侍从俩字虽然不真,但也不算假,又不是说只有婢女才算侍从,我给齐王做王友,我不也是齐王的侍从嘛?”
不是这个意思啊!周婤不好意思直接问自己想问的那句话,只能别过头生闷气。
“生什么气啊?我们最开始不就是想确认一下她的安全吗?”
李珉不太会哄人,每次周婤发火他都只觉得无奈。
两人幼时之所以定亲,本就是因为周婤出生时,他在大人面前夸了句小妹妹可爱。既然是自己点过头的事情,他便一直觉得,总该把阿婤当成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人好好待着。
这是他的责任。
至于喜欢不喜欢,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这种事。
周家待他实在不薄,人人都拿他当一家人,周二兄更把齐王府的属官让给他,自己投军去了,这才有了让自己能做到从五品下王友的机会。李珉总觉得,自己欠周家的已经够多了。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这事就算是了了,你还有什么可气的?气你丢了个好嫂子?那可真是多虑了,就你两个兄长的德行,什么样的新妇找不到啊?”
“呸!什么好嫂子!就这丫头小小年纪撒谎撂屁的毛病,长得再好看也不配被说一个好字!”周婤叉着腰骂道:“不就是家世高了一些吗?那也是曾祖父辈的事情了,她阿爷的国公是袭的,不是自己挣的,要论官职,生前也不过就是个刺史,谁不是啊!要说的话,我阿爷一直就是刺史,现在做太守,还军功累累,我阿娘还是先帝的养女呢⑤,她家世虽高,配我们周家也就是个平起平坐罢了。我不过是看她漂亮,想着将来能生好看的孩子而已,我阿兄倒也不必上赶着非她不可!”
李珉忙着推掉了戴夫人准备好、要他带回家的西域石蜜做的糖䭔、昨晚新制的藕稍鲊、一整只羊臂臑和周法尚征吐谷浑时带来的青稞酒腌的糟瓜,笑着和周家的下人推拉了好几个来回,连声道自己每回都来打秋风,今天绝对不能再拿走一针一线了。
根本没顾上回周婤的话。
周婤却有些羞愧。
李珉的父祖官职一般,兄长中有点能耐的都早早病故或阵亡了,他父亲是个粗人,一直出言无状,经常得罪了陛下而不自知,前几年还被免过官,那时候正好李家几个弟弟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却供不起了,于是弟弟们也成了庸才,现在只能回老家种地,李珉母亲去世得早,外祖家也不是望族,全家所有人都要指望他那个口无遮拦的父亲。
他的家世也不算高,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让他介怀了……
“你拿着吧!”周婤把东西夺过来硬塞到门口李家的小厮手里。“跟我……我娘还客气什么啊!她让你拿着你拿着就是了,否则你回去家里连个妇人都没有,谁给你做饭啊?”
“我家有厨娘,而且我自己也会烤鱼烤肉,还是跟你阿兄学的呢,你又不是没吃过。”李珉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意思再把收到手里的东西给人家拿回去,只能恭恭敬敬地鞠躬道谢,“今年戴夫人过寿我一定奉上厚礼!”
“哼!我娘能要你个小孩子的礼物嘛!”周婤笑道,“你乖乖跟着我阿娘去唐国公家世子的婚礼⑥就好~”
“你知道的,我不太适应那种场合……”李珉家里没有女性长辈,原本有个小门小户的嫂子前两年也改嫁了,因此他从小就没参与过这种活动,偏偏戴夫人是个热心肠,自己的几个儿子年纪大了不方便在女眷中露脸,就总带着他。
周婤心想这不是得让大家认一认他这个周家的女婿嘛!
“不管!反正你这次不能再推脱了!”周婤想了想,警告他,“我三兄前两天碰到了柳长史⑦,他说他也会去呢,这可是你的上司,他都去呢!”
“柳长史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还能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李珉觉得不可思议。
听说先帝时,柳长史两度送和亲公主出塞,吐谷浑和突厥两国可汗按照规矩送他这个使者许多马匹当做“辛苦费”,陛下都允许他收了,他家里明明也很清贫,却还是将马匹都送给了宗族中受穷的亲戚和上学的孩子们。当今陛下看中他,将他安排在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身边,多少人想攀附他,他都不与人结交,居然会去唐国公家凑这个热闹?
“说是他曾祖父亲兄弟家的曾孙女嫁给了唐国公妹妹的丈夫家的侄子……”周婤早就准备好拿柳长史劝说李珉了,所以特地打听了这层关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背出来,得意道:“你看人家这么远的关系都去贺喜了,你有什么道理不去~”
毕竟你是我阿娘已经认定了的女婿。周婤不好意思地在心中嘀咕。
“行行行,我去。”李珉知道她说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不打算放过自己,只好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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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轮障路笑声喧,锦幔花灯映绮筵。暗将今日思他日,郎向东廊立不言。】
阿珉的眼睛今天怎么了?一直往东边的新妇子那里看。平日里他最讲究礼数了,从来不敢直视陌生女子,今天怎么这么失礼!
周婤有些生气。
这新妇的五官被团扇遮得死死的,顶多能看到她下庭窄窄,骨相柔和,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阿珉不会是学了什么下流的癖好,再瞧人家厚重嫁衣下更显纤柔的身量吧???
周婤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在心中暗道,这新妇的身姿确实柔美,但看起来不够结实,万一赶上个饥荒战乱的肯定扛不住,她就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子,你看新妇后面那个小娘子长得高挑丰盈,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骑射的好手……
嗯?怎么是她啊?
周婤对这张脸的印象可太深了!那日她去陪被罚刷马的李珉在齐王府的马圈遇到这个叫韦珪的小娘子时,她穿着朴素却难掩容光,张口就问能不能看看齐王府价值不菲的波斯马背上是不是真的有双背肌⑧。
血统纯正的波斯马后背上都有一条脊柱沟,两侧是有力的肌肉线条,极具力量感与观赏性,这一点连周婤和李珉两个将门之后先前都不懂得,是在齐王府大饱眼福后才了解的,这小娘子上来就能说出这些,她不是没怀疑过她的身份,只是她说自己是府中婢女,听到别人说过,他们才信的。
合着全是瞎掰!人家是见多识广的京兆韦氏郧公房直系后裔,按她家祖上的功绩来看,说不定人家家里什么波斯马、大秦马、突厥马都多得成灾了呢!
周婤突然想起来,唐国公家的这位长公子的新妇好像就姓韦,怪不得她今日穿得这么漂亮,原来是给自家人送亲啊。
宝相花纹的蓝色窄袖长裙看起来贵气又利索,窄臂大袖襦是用料极足的斜纹缭绫,最外层的荷叶边袖缘半袖隐隐约约闪着光亮,衬得她原本就娇俏的脸更加容光焕发了。
周婤看她大约和自己差不多的年岁已经出落得如此美貌,再想想自己这张略显孩子气的脸,心里有些闷闷不乐,甚至都没注意到李珉什么时候被韦家的小婢女塞了个纸条,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后来,她怪过她是红颜祸水,甚至从兄长嘴里得知她在秦王府为奴为婢想要过去落井下石,却看着她身边那个和阿珉长相如出一辙的小姑娘红了眼睛,莫名其妙地心疼起了她,最终竟和她相濡以沫地携手走过了许多年。周婤问过她,那一天到底为什么非要把李珉叫出去。
李珉听不到自己在狱中自裁后,曾经如同手足后来对他恨之入骨的周家兄妹一个骂他色令智昏,一个说他鬼迷心窍,就像他当时不明白自己竟如此失态,私相授受陌生女子的纸条不说,还真敢按照纸条上的字去找人家……
他更听不到韦珪亲口承认,真的色令智昏、鬼迷心窍的人是自幼时起就阅男人无数的她。
城南韦杜,去天五尺,这是从汉代开始就流传在长安城中的俚语⑨,若在以前大约是有些夸张的,可当今陛下和皇后仅有两个成年的皇子,两个皇子的正妃都是韦家的女儿,除此之外,先帝的女儿兰陵公主的驸马、先帝和先皇后亲手养大的前皇太孙杨俨的正妻都是韦氏子孙,现在和其他公主、亲王、郡王议亲的对象们中,韦家的孩子也是第一梯队的。
这世道不好混,男人们都梦想着能娶到自带丰厚嫁妆和有强大无形资源的贤妻,即便这样的女人都是顶顶拔尖的,未必能落到他们手中,能捡皇室联姻的漏说出去也是体面的。
韦珪在这些人的眼里是最炙手可热的,还更多了一份没被稚嫩的年纪掩盖住的美貌,从还没走稳当的年纪就被不知道多少人惦记上了,若不是她早亡的父亲生前对承袭自己爵位的亲弟弟三令五申不可随意安排女儿的婚事,家中的两个母亲也是态度足够坚决,一个娴于辞令、一个撒泼打滚,软硬兼施才劝退了这些没头苍蝇,让她能自由自在地长到了豆蔻年华。
她没见过看向自己时毫无算计和欲望,唯有关心和淡淡的怜惜……
纵然他的目光那日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很短,还是被韦珪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不曾为任何人动过心,甚至为了躲那些令人作呕的相亲对象还报名过高昌和亲公主的选拔,虽然因为年龄过小以及姑姑元德太子妃和齐王妃的联合阻拦而在首轮淘汰,回家还挨了两个母亲长达数十日的唠叨,但她到现在也没妥协,坚持认为既然要嫁人,还不如当和亲公主为国效力,也算是不辜负祖辈的名节,好过给那些好高骛远又碌碌无才的登徒子当成功路上的垫脚石,还要给他们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实在是尊严全无!
李珉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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