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石室之内,面具祭司向前踏出一步,枯瘦手指抚上石案刻图:“人族费尽心机留存文脉,藏粮、存图、养民,终究逃不过搜根断脉。上京张良辰已死,如今再毁掉东海海防布局,人族再无东山再起的凭依。”

曹昂子自阴影中缓缓走出,匕首横在身前,脊背挺直。海风穿过岩洞缝隙,吹动单薄衣料。他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悲戚,说不清缘由,只觉得上京方向,似有一股忠魂消散。

心底深处,已感知到,人族棋局,又落一子。

面具祭司轻笑一声,抬手示意两名兽兵上前合围:“交出你所知的所有线索,尚可留你一条性命。”

曹昂子目光扫过石案上的海图,脑海飞快回想残图上的标记,瞬间读懂了其中破绽。

张良辰,闻见喜……他们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这秘窟,本就是一座陷阱。

岩壁滴水声声不停,兽兵缓缓收拢包围圈,长矛的冷光在昏暗石室里层层叠叠。

曹昂子盯着石案上的海图,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来取图的,而是被这盘大局,推到了陷阱最中央。洞窟之外,崖顶的乱石间,隐约传来更多兽兵行进的脚步声,包围圈,正在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东海崖岸风涛汹涌,曹昂子身陷秘窟死局,步步受困。而上京帝都,一场无人牵头、无人号令的隐秘祭奠,正于无声处悄然蔓延。

张良辰旧宅依旧门户洞开,院中风尘堆积,血痕凝在青石缝间,经日晒夜露,褪成暗沉的赭色,洗不去、消不尽。

十色旗兽兵日日巡街,盘查往来行人,禁言、禁悼、禁私议前朝旧事。满城百姓皆懂规矩,行路低头,闲谈噤声,街巷看似秩序井然,内里却藏着整片城池的沉恸。

无人敢哭,无人敢言,便只能以无声之举,敬一寸丹心。

孟津南府邸书房,烛火摇曳,彻夜通明。

暗卫跪地覆命,语声低沉审慎,不敢有半分疏漏:“大人,上京内外,百姓私悼张良辰之事愈盛。无人聚众,无人私语,皆是单人独行,暗置花草石块,日夜不绝,街巷深处,颇多无声遥拜之人。”

案前静坐的孟津南,指尖轻捻温热茶盏,眸色沉淡,听完全程,面上无半分波澜。

一旁立着的谢世,眉头微蹙,神色审慎:“一介败臣、旧朝余党,身死之后,竟能得满城百姓私下追念。此等人心,远比士林结党、旧部串联更为棘手。民心暗流,最易滋生事端。”

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不怕朝臣派系相争,不怕旧部明火作乱,最怕这散于市井、无处不在、无声无声的民心所向。

张良辰身居敌营数月,虚与委蛇保全文脉,规整档册护住民生规制,从未残害百姓,反而暗中屡屡保全上京小民。世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以身殉国、清白赴死,死后尸骨无存、受辱于野,这般忠义气节,最能撼动乱世人心。

孟津南指尖轻轻叩击案沿,节奏缓慢,藏着深彻的权衡与冷寂。

“不必大惊小怪。”他语声平淡,通透洞悉世事人心,“百姓悼念的从不是张良辰一人,是旧朝残存的气节,是乱世难寻的清白,是他们心底不甘倾覆的山河。”

乱世浮沉,小民命如草芥,见惯了贪权逐利、苟且偷生之辈,骤然见一位身居高位者,宁死不降、以身殉国,清白风骨,足以让万民铭记。

谢世沉声道:“可长此以往,人心归旧不归新,于新政稳固,大为不利。是否遣人彻查,拘拿频繁往来祭奠之人,以儆效尤?”

“不可。”

孟津南当即摇头,眼底藏着极深的权谋城府,“万万不可大肆镇压。”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道来其中利弊,条理分明,字字通透:“其一,悼念之人遍布全城,老弱妇孺、市井小民,数不胜数,如何抓、如何杀?大肆株连,只会徒增民怨,逼得寻常百姓心生反意,得不偿失。”

“其二,张良辰已死,死无对证。他身前为公、身后殉国,名节清白,此时镇压悼亡百姓,反倒坐实我等挟私报复、容不下忠臣义士的恶名,落人口实,贻笑士林。”

权谋棋局,最忌落人口柄。

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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