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三人依次落座,徐暖抬手,从容为戚灼、乌时衍各斟了一盏新沏的野茶,茶汤清透,浮着淡淡的叶香。
乌时衍指尖轻抵茶盏边沿,眉眼松弛,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压,只剩几分闲散温润。
“阿莼这般抬举我,实在愧不敢当。朝野倾轧,秘阁行走,不过是夹缝求生之人。你一口一个乌大人,反倒生分。照旧叫我时衍便好,或是我的表字怀闲,都随你。”
他抬眸看向戚灼,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赞许。
早前我监察百官、梳理朝野卷宗时,特意细查过你两位兄长。大郎戚斩,领兵沉稳有度,待麾下将士赤诚磊落,军心稳固,军中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行事更是稳妥,半分浮躁虚妄都无。二郎戚焰截然相反,心思缜密剔透,擅长推演军机布局,旁人看不透的战局关节,他总能一眼勘破,历次战事筹算,几乎从无纰漏。”
“还有你幼弟戚许,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性子跳脱灵动,古灵精怪,倒是格外合我眼缘。”
话说至此,乌时衍眼底的细碎笑意缓缓敛去,添了几分沉凝。
“可你们戚家满门忠烈,落得如今这般境地,遭人构陷打压,绝非一日之寒。背后的算计,早早就铺好了局。”
“你说这是暗算?谋划?”这是戚灼最愿意听的一番肺腑,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衍衍是知晓内情?可否告知一二?”
痛失本命加表字的乌时衍:“……”
他就多余加那句客套的话。
碍于自己前面还有暖暖,鸣鸣,衍衍表示暂且接受这份亲昵称呼:“阿莼,可看清现下赤水朝堂的乱象?”
“仅知晓大概,但局势混乱,目前还不明朗。”戚灼语气沉敛起来。
“现下朝局,早已一分为二。”乌时衍端起茶盏,慢啜一口,娓娓道来:“如今摄政王暗中与鬼地山勾结,麾下又有黄砚统领的煞影卫,凭一身冠绝天下的追踪术稳占一方势力。另一边,圣王坐拥心腹死士,以五鬼为首的另一支煞影卫,依附于当今国主,搭配金翊大统领的兵力,割据对峙。”
“天下两分,双雄对峙,拉锯抗衡;遍地零散势力无力争锋,不过旁观坐享残羹。这些旁枝末节,你暂且不必费心深究。”
戚灼眉心微蹙,生出几分疑惑:“可厌修近日正要与圣王独女宋听禾联姻。按你所言,二者势力对立、政见相悖,水火不容,怎么会突然结亲结盟?”
乌时衍不答,反倒轻轻反问:“你不妨猜猜,厌修大张旗鼓筹办婚事,闹得朝野皆知,真的只是为了联姻?他想要的,是不是那至高无上的国主之位?”
心中模糊的猜想被直白印证,戚灼喉间微哽,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前只知厌修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却从未料到,他的图谋之大,竟是想要颠覆江山、改朝换代。
“我戚族背负的冤案,必定和他脱不了干系。”戚灼眼底凝着寒色:“他应是忌惮我戚家兵权底蕴,怕我戚族联合朝中忠臣,阻拦他篡权夺位的大计。”
“这只是其一。”乌时衍缓缓道出更深层的算计,“还有一重坊间隐秘传言。圣王默许、甚至主动促成宋听禾与厌修的婚事,是因为当今国主常年避世、疏于理政,朝野权柄悬空已久。”
“圣王是想借着这门姻亲,给自己留足进退筹码。对外可借联姻之名,降低摄政王的戒备心,对内能伺机出师,讨伐摄政王通敌谋逆的罪证。一桩婚事,步步是棋,处处得利。”
“若是事成,他未尝不能借着乱局,登顶掌权。”
戚灼眸光一凛,瞬间通透:“那岂不是,厌修成亲之日就是……”
“不错。”乌时衍轻点着桌子:“我推断,杀他之日,应是圣王收网夺权之日。”
戚灼抬手,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惆怅又解恨。
厌修素来自负绝顶,惯于算计人心、摆布全局,到头来终究是落进了别人的棋局里。
他也有今日。
不过,站在局外人角度的乌时衍能看得清,厌修又岂会不提防圣王?而且……自己认识他多年,深知此人城府之深、算计之毒,远超常人。况且他素来对色毫无兴趣,与宋听禾更是毫无交集,就连她当年也是……算了,想那些恶心自己做什么。
又怎会看不透圣王的伎俩?
毫无防备,任人摆布?
好像哪里不对劲。
“衍衍有没有想过,或许你说的,便正是他想让我们以为的呢。”
乌时衍一愣。
假象?
他思绪活络,心头骤然翻涌,很快认同了戚灼的观点。
随即,抛出一个十分跳跃的想法:“眼下摄政王与圣王各执一派、互相制衡,看似斗得你死我活,可两人都无心彻底覆灭戚族。”
“或者说,他们只是忌惮戚族底蕴,怕你们打乱夺权大计,却不敢真的赶尽杀绝。”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戚家手握边境兵权,是镇守边关、稳固国土的关键,一旦戚族覆灭,边境防线崩塌,域外势力再无顾忌,届时外患滔天,内里又朝堂大乱,这赤水江山,才是真的没救了。何尝不是说,戚族,就是他们用来稳住边境、撑起大局的一枚棋子。边境稳了才有闲工夫内斗。”
戚灼沉声接话,经过明白人点拨,才算彻底看清了这盘乱世大棋:“更可笑的是,时至今日,没人能说清戚家冤案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整件事查下来,各方势力皆无直接得利,唯独你两位兄长带走军饷兵权,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无论最后谁赢下这场权斗,只要他们愿意为戚家翻案、释放戚族旧部,便是我戚族的恩人。你和戚家残余势力,必然会倾力辅佐。这盘棋,从一开始就算尽了人心。”
背后发凉
真是好大一盘棋。
要怪戚灼以前眼界狭隘了。
成个亲,居然把脑子给带走了。
她骤然想起上山的初衷,心头疑窦再起。
“照这么说,厌修既和鬼地山暗中勾结,那兰溪是不是也早已归顺于他?”
“他常年守在兰时身侧,寸步不离,看似护弟,实则蛰伏监视,步步紧盯。这么多年藏而不露,到底图什么?”
乌时衍垂眸品茗,山野清茶的淡味在舌尖漫开,眼底却悄然掠过一缕监察者的冷锐寒芒。
“阿莼不妨换位思考。”他徐徐引导,“你执意上山、留在兰因寺、步步紧盯兰时,不肯放手,又是为什么?”
死寂一瞬,通透一瞬。
“耗住你!”
一直缄默,冷眼旁听的徐暖淡淡吐出三字,一语道破天机。
戚灼心神巨震。
乌时衍抬眼,眼底漾开真切的赞许,语气轻快:“暖暖聪明。”
徐暖面色未改,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只默默抬手,为他续上一盏热茶,无声回应。
乌时衍见状,笑意更甚,故作夸张地拱手:“越发体贴了,难得难得。”
夸赞虽轻,却格外受用。徐暖冷峭的眉眼微松,顺势抬手,也为戚灼添满茶汤,动作利落干脆。
戚灼静静被两人互动齁住,
心头稍暖,随即又沉回紧绷的局势之中,快速理清思绪。
兰溪耗着兰时,困他于山寺,不许他下山入世。
而厌修耗着她,困她于棋局,牵着戚族所有人的命脉。
一僧一人,一明一暗,双双蛰伏,只为困住两枚最关键的棋子。
“这么说来,当年皇城之中,所有暗中阻挠戚家、不肯为我们发声的官员,都是厌修暗中授意的?他就是怕戚家挣脱桎梏、插手朝政,打乱他的夺权布局,所以处处掣肘、层层打压。”
“不止如此。”乌时衍指尖摩挲温润杯壁,语气沉了几分,“暖暖早前与我说过,他拿戚族全族性命要挟,硬生生从你手中夺走所有暗桩势力。这一手,断的是你的消息捷径,封的是你的耳目。”
“你如今接收到的所有情报,要么滞后失效,要么就是他刻意筛选、故意放出的假象,句句都是误导。这般步步算计,层层消耗,就是要磨掉你所有底牌。”
戚灼抓住关键破绽:“照你这么说,我若是重新启用旧暗桩,他顾忌大计未成、大局未定,绝不敢真的鱼死网破、动我族人分毫?”
“或可去验证我们今日所议真伪。”
乌时衍语气谨慎,“此事风险难控,最怕节外生枝,生出我们预判不到的变数。以我之见旧暗桩就算是能用,也早已被盯上,带来的消息恐真伪难辨。”
“但我可以反用错误的消息,搅乱他的视听。”
乌时衍算是赞同。
戚灼打定主意,找准破局契机。
此事若真,她便没有后顾之忧,去盘踞山头的土匪窝,把戚许绑回来。
思绪一转,想到朝鸣所言的那具尸体。
“衍衍可知当今内后的下落?”
乌时衍轻轻摇头:“阿莼有确切线索?”
“多方查证拼凑而来的消息。”戚灼沉声说道:“国主早前将一具无名女尸,秘密托付给兰因寺妥善安置。我怀疑,那具无名尸身,就是失踪已久的内后。若是当真如此,一切就都说不通了。国主明知内后下落,却依旧高调派人四处搜寻,满城造势。他分明,是在装疯卖傻。”
“假疯。”
乌时衍低声重复这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底兴致骤起。
乌时衍笑了:“帮他称帝的左膀右臂,如今坐稳国主之位后,又忌惮左膀右臂。如今眼睁睁看着摄政王与圣王两大势力内斗厮杀、互相损耗,自己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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