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小船到了黑水湾。
黑水湾其实不是湾,只是一段弯得极急的河道。河水在这里绕过两片盐滩,水色比别处更深,远远望去像一匹浸了墨的绸。两岸芦苇枯败,盐风一吹,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的响声。
陆沉舟站在船头,压低斗笠。
“到了这里,就算半只脚进了楚州。”
阿蘅裹着湿衣,脸色仍有些青白。方才从盐沟里爬出来,她整个人都冻透了,直到现在手指还在发抖。
沈令仪坐在篓后,身上的粗麻衣早已半干,盐霜凝在衣角,像一层白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疼意一阵一阵往骨头里钻。
可她没有出声。
自沈府逃出之后,她似乎学会了将痛藏进身体深处。手疼,肩疼,心也疼,可疼多了,反倒像一件旧衣,披在身上,久了也就能走路。
郑三撑着小船靠岸,低声道:“黑水湾再往前就是楚州盐场。官卡多,咱们不能走正水路,得找乌娘。”
“乌娘是谁?”阿蘅问。
陆沉舟道:“船婆,半个黑水湾的私渡都听她的。黄照说她欠人情,那便还有路。”
阿蘅仍有些不放心:“她可信吗?”
陆沉舟笑了一声:“姑娘,这世上没有可信的人,只有暂时不想害你的人。”
阿蘅被噎住。
沈令仪却抬眼:“那她为什么暂时不想害我们?”
陆沉舟看向岸边:“因为她也恨盐铁司。”
岸上有一排低矮屋舍,多是用芦苇、木板和旧船篷搭成,屋顶压着盐白色的霜。天色将暗,几缕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却没有饭香,只有一股苦涩的盐腥味。远处盐灶边仍有人影晃动,像一群被暮色拉长的鬼。
小船还没靠稳,岸边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起初很低,像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哭。很快,哭声多了起来,女人、老人、孩子,杂在一起,被盐风一卷,散得满河都是。
阿蘅下意识抓住沈令仪的袖子:“这是怎么了?”
郑三脸色变了:“怕是盐场又死人了。”
陆沉舟也皱起眉,没再说话。
船靠岸后,他们没有立刻下去,而是藏在一堆破盐篓后往前看。
盐滩尽头,一群人围在灶棚前。地上放着两具尸体,用破席卷着,只露出一双沾满盐泥的脚。旁边跪着一个妇人,头发散乱,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尸体的脚,不断喊“阿爹”。
几名盐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长棍,不许人靠近太多。
一个穿皂衣的小吏展开一卷册子,不耐烦地念:
“灶户周二,欠盐额三十六引,死亦不免。其妻子仍归原灶,三月内补齐。若再短欠,籍没。”
妇人哭喊道:“人都死了,拿什么补?他昨日还在灶上煎盐,火烫了一身,夜里就没气了。你们还要盐,还要税,是要把我们娘俩也烧进灶里吗?”
小吏冷笑:“朝廷盐法,岂因你家死个人就改?灶户有额,额不足便是欠官。欠官,就是罪。”
孩子哭得更凶:“我爹不是罪人!我爹是累死的!”
那盐丁抬手就是一棍,打在孩子背上。
孩子惨叫一声,扑倒在泥里。
阿蘅险些冲出去,被沈令仪一把按住。
“沈娘子!”
沈令仪的手很冷,力道却极稳。
“现在出去,救不了他们。”她低声道。
阿蘅眼泪涌出来:“可那是个孩子。”
沈令仪看着那孩子在泥地里挣扎,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她没有移开眼。
她必须看。
从前在沈府,灾民被带到义仓外时,母亲常不让令姝去看,说小孩子看多了会做噩梦。父亲却让令仪看。他说,若你将来要管账,就不能只看账面上的数字,也要看看数字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苦。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沈府义仓外的苦,是被沈家挡下一层后的苦。
而这里,是没有人替他们挡的苦。
盐风吹来,那妇人的哭声越发凄厉。
“他死了啊!他死了还欠什么盐?你们把他抬走,抬走啊!别记账了,别记了……”
小吏却仍在册上落笔。
“灶户周二,死。欠额仍记。”
死。
欠额仍记。
沈令仪的指尖慢慢收紧。
这几个字,比刀还冷。
人死了,账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人更长。
陆沉舟低声道:“这就是盐徒哭声。你们在江南内城听不见。这里隔三岔五便有一次,哭着哭着,也就没人当回事了。”
沈令仪看向他:“盐徒?”
“官府说他们是灶户,商人说他们是盐丁,背地里都叫盐徒。”陆沉舟道,“一入盐籍,世世煎盐。欠额补不完,逃了是逃户,卖盐是盐贼,死了还要妻儿补。”
阿蘅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郑三苦笑:“怎么不会?盐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瘪了,便往他们身上挤。”
小吏念完册子,让人把尸体拖走。
那妇人扑上去,被盐丁一脚踹倒。孩子想爬起来,又被另一个盐丁按住。周围盐户都低着头,没有人敢动。不是不想救,是不敢。每一个人头上都压着盐额,谁出头,谁家的册子明日就会多一笔欠数。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忽然问:“周二欠三十六引,这数从哪里来?”
郑三低声道:“盐场定的。”
“按灶产?”
“名义上是。实际上,今年雨水多,盐少,可官额不减。少了,便说灶户私藏。若缴不起,就欠着。欠一季,滚一季,最后一家人几辈子都还不清。”
“账册在哪里?”
郑三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令仪道:“我要看盐场账。”
陆沉舟险些笑出声:“沈娘子,你现在自己还是逃犯,刚从盐沟里爬出来,就想看盐铁司的账?”
“盐场账若不看清,黄照父亲怎么死的,黄莺为什么被扣,周二为何死了还欠盐,便都只是哭声。”沈令仪看着前方,“哭声会散,账不会。”
陆沉舟沉默片刻。
阿蘅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发酸。小姐从前看账,是在沈府灯下,手边有热茶,有干净纸笔,有父亲在旁点拨。如今她站在黑水湾盐滩边,身上披着粗衣,脸上还有炭灰,手伤未愈,却仍说要看账。
这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会变。
也有些东西,无论落到哪里,都不会变。
远处,盐户们逐渐散开。
哭声没有立刻停。那妇人还趴在泥地里哭,声音已经哑了。孩子跪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却不敢再大声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从身后响起:
“想看盐场账,先得活过今晚。”
众人回头。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破船棚下,头上包着灰布,身形瘦高,右眼下有一道旧疤。她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照出她发黄的脸。她看起来不像寻常妇人,倒像这片水泽里长出来的一截老芦苇,枯而不倒。
陆沉舟挑眉:“乌娘?”
妇人看他一眼:“陆沉舟,几年不见,你还没死。”
“你也还没沉河。”
乌娘冷笑:“少废话。谁是黄照让带的人?”
沈令仪上前一步:“我。”
乌娘打量她,从头看到脚。
“沈家女?”
“是。”
“沈确的女儿?”
沈令仪点头。
乌娘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只道:“跟我来。官卡晚间要巡黑水湾,留在岸边,谁也走不了。”
几人跟着她进了破船棚。
棚内比外头暖一些,但也只是避风。角落里堆着旧网、破桨和几坛封泥的粗酒。乌娘让人端来热水,又把一捆旧衣丢给阿蘅。
“换了。你们身上盐沟味重,官狗鼻子灵。”
阿蘅低声道谢。
沈令仪没有换,只问:“你知道黄照?”
乌娘正在拨灯芯,闻言冷笑:“黑水湾谁不知道那小子?带着一群没爹没娘的盐崽子,今天偷盐,明天截船,后天救人。早晚死在盐铁司手里。”
“他救过你?”
“我欠他妹妹。”乌娘说,“那丫头小时候替我挡过一棍。后来被魏百龄带走,我没救出来。”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灯芯轻轻一爆。
沈令仪听见魏百龄这个名字,眼神微动。
“盐监魏百龄住哪里?”
乌娘抬眼:“你想做什么?”
“记账。”
乌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沈家人果然都一个毛病,什么时候都忘不了账。”
沈令仪道:“账若记不清,死的人就白死了。”
乌娘手一顿。
棚外又传来妇人的哭声。那哭声被风吹散,时远时近,像河水里漂着的魂。
乌娘没有再笑。
“魏百龄住盐场东署。那里有盐丁守着。你现在去,走不到门口就会被抓。”
“账册呢?”
“白日放在盐场公廨,夜里有一部分会送到东署。”乌娘看了她一眼,“你真想查?”
“想。”
“那先听我一句。”乌娘压低声音,“楚州这边今早已经接到江宁文书,说沈家长女逃亡,疑走水路。盐铁司也收了令。魏百龄不是蒋如晦,他不会想着审你,他会直接拿你换功。”
阿蘅脸色一白。
陆沉舟道:“所以今晚怎么走?”
乌娘掀开船棚后的一块破帘。
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暗水道,水面几乎被芦苇遮住。夜色中,有一只小船无声停着。
“走哭水沟。”
郑三脸色一变:“哭水沟?那条沟不是废了?”
“没废,只是没人敢走。”乌娘道,“沟口连着盐场弃灶,夜里常有盐徒把死人从那里送出去。官府嫌晦气,巡得少。”
阿蘅听得后背发冷。
“为什么叫哭水沟?”
乌娘淡淡道:“因为过去都是哭着送人的地方。”
沈令仪看向外头。
远处盐滩上,白茫茫一片。灶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暗红色火光映着盐雾,像一片烧不尽的伤口。
“今晚走。”沈令仪道。
乌娘看她:“你不怕?”
“怕。”沈令仪答得很平静,“但怕不能留在这里。”
乌娘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入夜后走哭水沟。阿蘅换了干衣,又把沈令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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