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是在一阵药味里醒来的。

那药味很苦。

不是沈府里常用来安神的沉水香,也不是白檀寺里清冷的线香,而是草根、药叶、苦胆、陈皮混在一起,熬到发黑之后散出的气味。它粗糙、辛辣,带着一点呛人的烟火气,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把她从昏沉里割出来。

她睁开眼时,先看见一盏低低的油灯。

灯芯太短,火光发黄,照着一间狭小屋子。屋顶是旧梁,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窗边堆着陶罐、药臼、竹筛,还有几卷发黄的医书。屋里不暖,却比外头避风。

沈令仪动了一下,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有人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那声音很清,带着一点冷意。

沈令仪偏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

二十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衣,袖口束得很紧,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没有半分装饰。她眉眼不算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眼神却极稳。那种稳,不是贵女养出来的从容,而是常年见血、见病、见死之后留下的冷静。

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剪开沈令仪掌心被血和盐水黏住的旧布。

阿蘅坐在另一边,眼睛哭得红肿,一见她醒了,立刻扑过来:“沈娘子,你可算醒了!”

沈令仪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像被盐磨过。

那女子端来一碗水,递到她唇边。

“慢点喝。”

沈令仪喝了两口,才问:“这是哪里?”

“楚州外城,东槐巷。”女子道,“我的医棚。”

陆沉舟倚在门边,手里抱着刀,懒懒道:“你昨夜走到半路就倒了。阿蘅哭得跟奔丧似的,正好这位秦大夫路过,说你再拖半个时辰,手就不用要了。”

沈令仪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被盐水泡过,又在逃亡路上反复裂开,此刻皮肉发白,边缘红肿。女医已经替她剔去坏肉,上了药,又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多谢秦大夫。”沈令仪道。

女子没有抬眼:“谢早了。你这手伤得深,又沾过盐水和污泥,若夜里发热,能不能保住,还要看命。”

阿蘅脸色一白:“秦大夫,求你一定救救她。”

秦大夫看她一眼:“我救人,不救求。”

阿蘅一怔。

沈令仪却忽然觉得,这位秦大夫倒有些意思。

她问:“秦大夫名讳?”

女子收好银剪,道:“秦照微。”

照微。

沈令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照见微末”的照微。

陆沉舟在旁插话:“秦大夫在楚州很有名。穷人找她看病,可以欠账;富人找她看病,先交钱再进门。官府找她,她看心情。”

秦照微冷冷道:“你若再多嘴,我就把你上回欠的药钱算利息。”

陆沉舟立刻闭嘴。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

能让陆沉舟都闭嘴的人,不多。

秦照微处理完她的手,又走去看阿蘅的腿。昨夜走哭水沟,阿蘅被冷水浸得太久,膝盖青紫,脚踝也肿了。她一直忍着没说,直到进了医棚才站不住。

秦照微按了按她的脚踝,阿蘅疼得倒吸一口气。

“扭伤,不算重。只是受寒太深,今晚若发热,也麻烦。”

阿蘅急道:“先看沈娘子,我不要紧。”

秦照微头也不抬:“在我这里,病人没有主仆。”

阿蘅怔住。

沈令仪也微微一顿。

这句话在沈府也许不稀奇。沈家待下人不算苛刻,阿蘅从前受伤,沈令仪也会让人请医。可从秦照微口中说出来,却不是主家的宽厚,而是一种更冷硬的规矩。

病人没有主仆。

也许在她眼里,人躺下的时候,身份便都不作数了。

医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外头喊:“秦大夫!秦大夫,救命!”

秦照微立刻起身。

门被推开,一个瘦小妇人背着孩子冲进来。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盖着破袄。妇人一进门便跪下:“秦大夫,求求你,他从昨晚就烧,怎么喊都不醒。”

秦照微上前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盐热。”

妇人哭道:“他爹昨日死了,他哭了一夜,后半夜就烧起来了。”

沈令仪心口一动。

昨日死的盐徒周二。

这孩子,是那个抱着父亲脚哭的孩子。

秦照微把孩子抱上另一张窄榻,动作利落地吩咐:“阿蛮,取石膏、知母、甘草。再去灶上把水烧开。”

角落里钻出一个十二三岁的瘦丫头,应了一声,飞快跑去。

秦照微一边配药,一边对妇人道:“他烧得重,但还没到不可救。你别哭了,哭也退不了热。”

妇人连忙捂住嘴,只是眼泪仍不断往下掉。

秦照微替孩子针刺放热,又灌下一点温水。孩子迷迷糊糊睁了下眼,喊了一声“阿爹”,妇人立刻哭得伏在床边。

沈令仪看着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她在哭水沟给过这孩子一块干粮。她以为那只是擦肩而过的一瞬。没想到,命运又把他送到她眼前。

秦照微忙完,转身见沈令仪一直看着孩子,问:“认识?”

“昨夜见过。”

“那你运气不好。”秦照微道,“楚州这样的孩子,见一个,后头还有一百个。”

这话冷得近乎刻薄。

可沈令仪听得出,她不是无情。

她只是见得太多,若每一个都跟着哭,早就活不下去了。

妇人将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三枚铜钱,跪着递给秦照微:“秦大夫,我只有这些。剩下的,我日后煎盐还。”

秦照微看都没看:“欠着。”

“可盐场还要追额……”

“那就先欠我。”秦照微淡淡道,“我比盐铁司好说话。”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秦照微皱眉:“别磕。地上冷。”

妇人这才不敢再磕。

沈令仪忽然问:“秦大夫常替盐户看病?”

“他们生病最多,也最没钱。”秦照微把药包递给妇人,“不看,他们就死。”

“官府不管?”

秦照微像听见什么笑话。

“官府管盐,不管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刺进沈令仪心里。

官府管盐,不管人。

户部管银,不管人。

盐铁司管额,不管人。

圣旨管罪,不管人。

那这个朝廷,到底管什么?

妇人带着孩子在角落躺下。阿蛮把熬好的药端去,医棚里又安静下来。

秦照微洗了手,走回沈令仪身边。

“现在说说,你们是谁。”

阿蘅立刻紧张起来。

陆沉舟吊儿郎当地笑:“秦大夫,不该问的别问。”

秦照微看都不看他:“你闭嘴。”

陆沉舟摸了摸鼻子,又闭嘴了。

沈令仪看着秦照微,片刻后道:“我是沈令仪。”

阿蘅急道:“沈娘子!”

秦照微却没露出太大惊讶。

“我猜到了。”

沈令仪问:“怎么猜到的?”

“你手不像盐户,眼睛不像逃婢,身上有官府追人的味道。”秦照微道,“再加上昨夜江宁文书到楚州,满城都在找沈家长女。你们这个时候从黑水湾来,不难猜。”

阿蘅脸色更白。

秦照微又道:“放心,我若要告官,昨夜就让阿蛮去喊人了。”

沈令仪看着她:“为什么不告?”

秦照微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药柜前,取下一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旧木牌。

沈令仪认得那木牌。

沈家义仓的领粮牌。

秦照微道:“七年前,楚州大疫,盐场死了很多人。我父亲是医官,因为擅自给盐户开仓取药,被盐铁司问罪。后来是沈家义仓送了一批米和药材过来,救了东槐巷不少人。我父亲没活下来,但我和阿蛮活下来了。”

她合上木盒。

“所以我不告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替你卖命。”

沈令仪低声道:“我明白。”

秦照微看着她:“你不明白。你们这些贵门女子,家破之后最容易以为天下人都欠你。沈确救过许多人,可沈家也吃过盐利。盐户念他的恩,也恨沈家的价。你若要在楚州活,先把‘沈家大小姐’这层皮剥下来。”

阿蘅听得生气:“我家老爷不是坏人!”

秦照微看向她:“我没说他是坏人。我只说,世道从不是好人坏人四个字能分清的。”

沈令仪忽然想起乌娘昨夜的话。

若你有一天真查账,别只查别人,也查查沈家自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道:“我会查。”

秦照微挑眉:“查什么?”

“查沈案,也查盐账。”沈令仪道,“查沈家得了什么利,盐铁司吞了什么利,地方官压了什么债,灶户又被逼到了哪里。”

秦照微沉默片刻。

“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我需要人。”

“你想让我帮你?”

“是。”

秦照微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淡,不是嘲讽,却也没有温度。

“沈娘子,我是个女医,不是死士。”

“我不要你做死士。”沈令仪道,“我要你做眼睛。”

秦照微看着她。

沈令仪继续道:“医棚能见到盐户、灶丁、船夫、差役、官眷,也能见到被打伤、被烫伤、被毒伤、被送来不许声张的人。你比我更知道楚州哪里在流血。”

秦照微眼神终于变了。

这句话说中了她的处境。

医者看病,也看秘密。

谁被刑杖打伤,谁被盐灶烫伤,谁家女孩夜里被送回来,谁的尸体上不是溺痕而是勒痕,她都知道。只是知道不代表能说。一个女医,在楚州能活下来,靠的是看见后闭嘴。

沈令仪却要她开口。

“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秦照微问。

沈令仪道:“因为你也恨他们。”

屋里静了下来。

秦照微看着她,眼底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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