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天将明时搁了浅。

那时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层灰青色,芦苇丛上的雪被风吹落,簌簌掉进水里。河道越来越窄,水也越来越浅,船底擦过淤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沉舟撑了几次篙,船身只往前挪了半尺,便彻底不动了。

他骂了一声:“这鬼地方。”

老郑头的儿子郑三蹲在船头,拿竹竿探了探水深,脸色有些难看:“昨夜风大,把芦苇荡里的泥沙冲下来了。前面一段水路被淤住,船过不去。”

阿蘅掀开篓边的破布:“那怎么办?”

郑三朝两岸看了一眼:“只能下船走一段,到前面盐棚渡再换船。”

沈令仪也探身往外看。

两岸全是枯黄芦苇,雪压在上头,远处有几缕淡烟,应是盐户灶棚。这里已经离江宁城很远,水道纵横,村落稀疏,官府的力量到了此处便像摊薄的墨,仍看得见,却不再处处浓黑。

陆沉舟把篙插进泥里,回头道:“下船。动作快些,天亮后官卡也会动。”

几人依次下船。

沈令仪刚踩进泥地,鞋底便陷进去半寸。盐户给她换的粗布鞋并不合脚,湿泥从鞋边渗进来,又冷又滑。阿蘅扶住她,低声道:“沈娘子,小心。”

沈令仪点头。

陆沉舟背起一个空盐篓,把另一只篓子丢给郑三。他原本不想让沈令仪和阿蘅背,可此处若被人看见,两个“盐户”空着手走路,反倒惹眼。阿蘅便背了个小篓,沈令仪也背了半篓潮盐。

盐并不多,却沉得出奇。

压在肩上时,沈令仪才真正明白“盐”不是账册上轻飘飘的一个字。

她从前看沈家盐引账,盐多少斤、价多少文、税多少成,都清清楚楚。父亲说过,盐是百姓日用,也是朝廷命脉。盐价一动,民心便动。她懂这话,却从未亲身背过盐。

如今一篓潮盐压在肩上,她才知道,那些数字原来有重量。

一行人沿着芦苇边的小路往前走。

路很窄,一侧是泥滩,一侧是结着薄冰的浅水。脚踩上去,草根与雪泥混在一起,稍不留神便会滑倒。阿蘅几次想扶沈令仪,却被她摇头制止。

“你顾好自己。”

阿蘅看着她发白的唇,不敢再劝。

走了约莫两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郑三立刻停住。

陆沉舟也眯起眼。

沈令仪察觉不对:“怎么了?”

郑三压低声音:“有人。”

话音刚落,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身形瘦削,脸被风吹得发黑,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刃不长,却磨得很利。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瘦小的少年,有人拿木棍,有人拿鱼叉,还有一个背着破弓。

陆沉舟冷笑:“黄照,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连我的船也敢截?”

那少年一愣,随即认出他,脸上的狠色散去些,却仍没收刀。

“陆沉舟?你怎么走这条路?”

“船搁浅了。”陆沉舟瞥他,“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劫盐?”

名叫黄照的少年冷冷道:“官盐能劫,私盐能劫,你的盐不能劫?”

陆沉舟笑了:“你倒讲理。”

黄照看向沈令仪和阿蘅,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

“她们是谁?”

“盐户亲戚。”陆沉舟道。

黄照嗤了一声:“你当我瞎?盐户家的女人走路不这样。”

阿蘅心头一紧。

沈令仪抬眼看他。

少年身上穿着半旧短褐,袖口磨破,裤腿卷到膝下,脚上草鞋湿透。这样冷的天,他只披了一件破羊皮,露出的手腕瘦得像竹枝。可他的眼神很凶,不是街头小混混的凶,而是长期被逼到绝处的人,见谁都先防备三分。

陆沉舟挡在沈令仪前面:“黄照,少问。”

“你带着两个来路不明的人走盐路,还不许我问?”黄照握紧刀,“昨夜江宁沈家被抄,官府一早就传令,说有女眷逃走。你别告诉我,这事与你没关系。”

郑三脸色变了:“黄照!”

黄照没有看他,只盯着沈令仪。

“你姓沈?”

阿蘅下意识想否认。

沈令仪却先开口:“是。”

陆沉舟皱眉:“沈娘子。”

沈令仪没有退。

她知道瞒不过这个少年。水路上的人最会看脚,看衣,看神色。她和阿蘅换了衣裳,抹了炭灰,却换不掉自小养出来的举止。与其被他诈出,不如先认。

黄照眼神一变。

“沈确的女儿?”

“长女,沈令仪。”

黄照身后的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真是沈家人?”

黄照握刀的手更紧:“你们沈家也有今天。”

这句话又冷又刺。

阿蘅怒道:“你说什么?”

黄照看向她:“我说错了?沈家富甲江南,粮仓堆得高,盐引握在手里。我们这些盐户一年到头煎盐,盐税、灶税、船税、关津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家不也是吃盐利的?”

阿蘅气得脸色发白:“沈家开过义仓,救过你们芦花埭。”

“救过。”黄照冷笑,“救一回,压十回,就能相抵?”

沈令仪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黄照。

“谁压你?”

黄照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沈令仪又问:“沈家分号,还是盐铁司?”

黄照的脸沉下来。

“有什么区别?官盐也好,商盐也好,最后盐价都压到我们头上。”

“有区别。”沈令仪道,“若是沈家分号,我记账;若是盐铁司,我也记账。账不一样,债主就不一样。”

黄照盯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你想套话?”

“我想活命。”沈令仪声音很平,“也想知道,沈家到底欠了你们什么。”

这话让黄照一时没接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贵女。不是哭哭啼啼求饶,也不是摆出高门小姐的架子,更不是装作悲悯地说几句好听话。她在问账。

像真要把一笔旧账翻出来,看看到底谁欠谁。

黄照身后,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低声道:“照哥,别耽搁了。官府的人可能快来了。”

黄照仍看着沈令仪。

“你们要去哪儿?”

“楚州。”

“走不了。”黄照道,“前面盐棚渡被官府封了。今早有一队衙役和盐铁司的人过去,说抓沈家逃眷,也查私盐。你们从那里走,就是送死。”

阿蘅脸色一白:“那还有路吗?”

黄照没有答。

陆沉舟道:“有路你就说,别卖关子。”

黄照看他一眼:“有路也不白走。”

陆沉舟笑了:“小子,抢到我头上了?”

“不是抢。”黄照道,“买路。”

沈令仪问:“你要什么?”

“银子。”

沈令仪道:“没有。”

黄照眉头一挑。

“堂堂沈家大小姐,说没有银子?”

“沈家已被查抄。”沈令仪道,“我身上只剩一枚不能给你的玉簪,和半条命。”

黄照嗤笑:“那你凭什么买路?”

沈令仪看着他:“凭我能让盐铁司欠你们的账,有一天被人看见。”

黄照脸色变了。

“看见有屁用。”他声音陡然冷下去,“我爹就是因为信账,才死的。”

四周忽然安静。

陆沉舟神色微动,似乎知道什么,却没有说话。

黄照握着刀,声音里压着恨:“前年,盐铁司改灶额,说我家灶户欠盐二百引。可我爹拿得出账,灶上产多少盐,交多少盐,欠多少税,全写得清清楚楚。他去衙门申辩,带着账去的。结果呢?衙门说他的账是伪账,说他私藏官盐,打了三十杖,押去修堤。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沈令仪听着,没有打断。

黄照继续道:“我娘去要尸,衙役让她交钱。没钱,就不给。她跪了三天,最后只抬回来一张草席。后来我妹妹被盐监看中,说我们家欠税未清,要拿她抵。她才十二岁。”

阿蘅捂住嘴,眼中有泪。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妹妹呢?”

黄照眼神像淬了冰。

“我带她跑了。跑了两个月,被抓回来。盐监说,逃户加倍罚。我娘病死在灶棚,我妹妹现在在盐监府里洗衣。洗衣只是明面上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令仪却明白了。

她忽然想起令姝。

如果令姝也落到这样的人手里呢?

胸口一阵尖锐的痛袭来,她几乎站不稳。

阿蘅扶住她:“沈娘子。”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些。

“你父亲叫什么?”

黄照警惕道:“做什么?”

“记账。”

“黄大有。”黄照咬牙道,“灶户黄大有。”

“你妹妹?”

“黄莺。”

“盐监是谁?”

“魏百龄。”

沈令仪把这三个名字在心中记住。

黄照冷笑:“你记了又怎样?你如今自己都是逃犯。”

“我现在做不了什么。”沈令仪道,“但我会记住。”

黄照看着她,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敷衍。

可他没有看见。

她身上穿着盐户粗衣,脸上抹着炭灰,唇色苍白,手上缠着带血的布,狼狈得不像一个贵女。可她说“我会记住”时,竟比许多坐在官堂上拍惊堂木的人更像一句承诺。

黄照握刀的手松了一些。

陆沉舟道:“路。”

黄照沉默片刻,转身:“跟我走。”

他带他们绕进芦苇荡深处。

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半在泥里,半在水中。若无人引路,外人根本走不出十步。黄照和几个少年显然熟悉这里,赤脚踩在冰冷泥水中,走得极快。

阿蘅几次差点滑倒,沈令仪扶住她。

黄照回头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们这样走,天黑也出不去。”

他把自己的木棍扔给沈令仪。

“撑着。”

沈令仪接住:“多谢。”

黄照没有答。

走了约一刻,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盐棚。棚顶塌了一半,几只破陶罐堆在角落。黄照让众人暂时躲进去。

“前面有官卡。”他说,“要过,只能等换岗。或者从盐沟爬过去。”

陆沉舟问:“盐沟多深?”

“齐胸。”黄照看了沈令仪和阿蘅一眼,“水冷,女的未必撑得住。”

阿蘅立刻道:“撑得住。”

黄照嗤了一声:“不是嘴硬就能撑住。”

沈令仪问:“换岗什么时候?”

“午后。”

陆沉舟皱眉:“等不了那么久。”

“那就爬盐沟。”黄照说。

沈令仪看向他:“你经常带人走这条路?”

黄照没有否认。

“私盐?”

“活路。”黄照纠正。

沈令仪沉默片刻:“父亲曾说过,私盐不是一开始就是贼。官盐太贵,灶户无路,百姓买不起,盐才走暗路。”

黄照怔住。

这句话他从未从富户嘴里听过。

在官府口中,他们是盐贼。在盐商眼中,他们是扰乱价格的私徒。在百姓眼里,他们有时是便宜盐,有时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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