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赏的声音难得低沉了几分,他看着陈执生一时怔忪的眼神开怀一笑。

屋内的歌舞一刻不息,两人的声音转眼便被这声声漫乐所淹没,只有周遭几人能勉强听到几分,酒已倒完,清仪捏了捏袖中的药筒,感觉到其间压着的引线在袖管中轻轻摩挲。

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她抬手拢了拢袖口,脑中再次浮现起当铺里间中阿铭的那张脸。

“我们是李大人的人,奉了李大人的命便对姑娘你马首是瞻,你若是发现了这赌场的幕后之人便放出讯号……”

他的话也开始在脑海中徘徊,清仪放下酒壶转身离开。

“哦?此话怎讲?”陈执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饶有兴味似的发出此问。

只听胡赏欣然发出一笑,清仪的步子也随之放慢起来,周身流淌着的血液仿佛也在这短暂放慢的步伐间变得迟缓。

“你父亲和大哥难道从未告知过你吗?”胡赏骤然温声开口,“此处的建成便多亏了大少爷出力,是他与另一位贵人在四年前一力促成——”

屋内上菜倒酒的舞女已然纷纷离去,清仪也跟在排末,任凭着耳边胡赏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这座赌场规模如此之大,能引来附近几座城中的富商来此豪赌,源源不断的金银汇集到此处,她暗暗扫视着金碧辉煌的四周——的确,如此庞大的赌场产业,怎么可能是胡赏一个小小的县令独自能够支撑起来的。

四年前,陈执桓不知是因何原因与太子赵崇安私交变得越来越好,与此同时,他接管陈家,账上每年都平白多出了上千万两白银,而此处亦是四年前陈执桓与一人合力共建。

所有思绪在脑中不停地飞扬,像是春天里轻柔的柳絮,漫天流转,又不时地落在人的身上、脸上,平白地叫人喷嚏不止。

这座厢房的门缓缓出现在清仪面前,漫天飞絮的根源也骤然涌现,她越过重重的柳絮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到此处,她便感觉胡赏对陈执生比赵普乾更为上心——因为他是陈家的人,或者说他是太子的人。

袖中的那个细小的竹筒中裹着火药,一瞬间清仪仿佛触到了它在其中摩擦跳跃而产生的温度。

可房门却在她即将迈出的一刻被陡然关上。

方才出了屋子的婢女也都尽数被赶回。

“这个屋子里混进了奸细!”

一男子高呼着闯入,他的声音尖利,清仪顿时瞪大了眼睛——此人正是前一日阻挠自己进入大堂的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女子,衣着与自己一模一样,她瑟缩着肩膀跟在后面。

“这个才是近期买来的舞女,可她今日却被人打昏在外,现在才被我的人发现——”那男子的声音沉了几分,“可今日的人数却是正好的,这其中混进了奸细。”

闻言,屋内众人俱是脸色大变。

“你怎么办事的?”

胡赏的厉声喝斥在众人皆已失色的情境下骤然响起,大家纷纷转头回望,只见一个小婢女伏跪在地浑身瑟缩,嘴上连连道歉:“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

原是她不小心将酒洒到了陈执生衣衫上。

“无妨——”陈执生按住胡赏的手,略带几分醉意地咧开嘴笑了笑,“我去后面换一套便是了。”

“还不快跟着。”胡赏见陈执生欲起身离去,立即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道。

陈执生却猛地一回头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高声道:“都不要跟着,我自己去便是——”

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薄薄的门扉后,门的这边便接连响起几声呵斥。

“你们到底是怎么干的活,连身边涌入了个奸细都看不出吗?”

方才那男子率先斥道:“现在,所有身着此舞裙之人都站到我的右手边。”

闻言,众人皆顶着一张惶恐万分的脸,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来回乱窜了一番,清仪便也跟着站到了那人右手处。

胡赏以手扶膝缓缓站起,凝着双眸无声地在众人脸上扫过。

“身为细作者,现在站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又是那个带着几分尖利的声音,只见周围众人皱着眉头,彼此相顾一番,最终也未有一人站出。

胡赏的面色变得愈加铁青,他站在那人身后蹙着眉头道:“所有人将面纱摘下。”

此言一出,清仪心下一凛,只见方才作舞的各位舞姬皆是痛快地将面纱摘下——她们戴此面纱无非是异域舞蹈所需,可周围端茶递酒的几个小婢女眸中却犯了难色。

见此状,她便猜到了一二——这批婢女大抵是采购之人以低价买到这赌场中的,大抵是面上有大大小小的疤痕或胎记。

“快点啊!”那男子的嗓音又多了几分尖利,见状,众人也只好抬手去摘面纱。

耳畔却陡然响起胡赏的疑声:“你为何还不摘?”

清仪倏然一惊,抬头看过去,只见胡赏双眸冷凝着,正在注视自己。

“奴婢这就摘。”清仪连忙行过一礼,弯下腰去伸手解开脑后的面纱。

可尚未等她抬起头,厢房后便传来了陈执生的一声高呼:“刺客在这里!快来人!”

他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颇有一丝醉酒之人被惊得醒酒之感,话音未落,众人便齐刷刷地向厢房后面跑去。

清仪趁乱又将面纱系上,悄然跟在人群后遥遥地向内看了一眼。

最先到的是胡赏,他那张肉滚滚的脸上惊出了几道弯弯的沟壑,细小的眼睛也猛然瞪大,双眼紧紧地盯着陈执生仍在渗血的肩头,连忙大步跑了过去,留下一串沉重的脚步声。

“刺客从那里逃了出去。”只见陈执生扬手一指,指尖正对上那扇大敞着的窗口。

见状,那个声音细尖的男子飞快地带人冲到了窗口处,却未见人影,便迅疾转头指着身后的一名小厮扬声道:“你快跳下去看看——”

场面一片混乱,陈执生捂着肩头面色苍白,有人手忙脚乱地前去请大夫,又一波人飞快地自楼梯间冲下去寻刺客,再无人顾及刚刚被要求摘下面纱的清仪。

她刚转过头欲撤离此处,忽而眸中现出几分踟蹰,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执生,按照肩头上渗血之况,应是没有性命之忧,至此,清仪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挪。

没有一人注意到她,在往来不绝的嘈杂人声中,她终于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

“刺客还是没能找到,这实在是我的疏忽,怎么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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