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傍晚,暮色四起,那座偏僻之所的赌场依旧是华灯璀璨,无数灯光映着高亢的人声点亮了半片天空。

在这人为的光明中,有一群黑影在四下穿行,他们面上皆覆着黑色面罩,为首之人伏在群木之后,睨着眼睛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情景,抬起手轻扶自己的面罩,然后自指间摘下了一枚黑扳指。

是阿铭。

他身后之人见状,也纷纷作此态,将扳指摘下。

暮风抽打着枝叶,发出一阵阵呼啸声,头顶的细枝猛地一颤,阿铭转过眸子——一个身着艳色罗裙的女子出现在眸中。

那女子眼角有一颗小痣,下半张脸则是覆着长长的面纱,身量纤细,步态娉婷,每迈出一步,衣裙上缀着的碎螺钿便颤动一瞬,像是在为她伴舞。

阿铭知道此人是清仪……

万幸今晚赌场门口的守卫换了班,已不是付薪与于长贵,眼前的二人并不识得自己,清仪正了正面纱,向门口处的二人温声道:“我是今日这场中戏班的一员,生了病所以来得晚了些——”

“二位大哥可否放我进去?”说着,她伸手递上一块木牌。

清仪悄然攥紧手掌,又薄又硬的指甲在掌心印出几道深痕,眸子似是无意地在守卫拿着木牌的手上流转过去——这是张假木牌,赌得也无非就是守卫眼力不佳。

面前之人的指尖在那块假木牌上摩挲不止,四下寂静,此刻连风声都已然停滞。

“进去吧。”

片刻后,清仪的耳边响起这样一句,紧接着守卫将木牌递了回来。

“多谢二位兄弟。”她含笑着接过木牌,疾步走了进去。

同昨日一样,赌场内的喧哗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没人注意到自己。

清仪步态从容地在各个牌桌旁穿梭,有人一掷千金,有人穷途末路,可这一张张战栗的面孔里竟不见陈执生的踪影。

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此行当瞒着陈执生为好,眼下却不见其人影,也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他已经离开此处。

纵使心中惴惴不安,清仪还是跟随着一旁舞女的队伍,垂着头穿过大堂,走到了堂后。

身前的舞女一个接一个排着队等上楼梯,大抵是要进入二楼雅间。

眼看着即将越过楼梯转角,她垂着的头微微一抬,瞥向身后——了无一人。

刹那间,她抓着栏杆轻轻一跃,一手攀在楼梯上,另一只手则是扶在墙上,只一声轻柔的衣襟响动,整个人便悬在了楼梯旁。

排尾的女子听到身后似有一声异响,面色茫然地回过头去,却只见空荡荡的楼梯间,确认四下无人后,便转身跟着队伍离去。

又是一声衣襟响动——清仪翻身登上楼梯。

她脚步轻悄,飞快地登上楼梯,一到二楼,便发觉一众舞女小厮都在向东疾行,她旋即便朝西而去,走到尽头,终于发现了一件空厢房。

门上扣着锁,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铜锁,她漫不经心地一瞄,从袖中抽出一根铜签捅了进去,转眼间便见锁扣已开。

屋内不出所料地空无一人,连烛火都未曾点亮一柄,通过漆黑的房间,清仪隐约看到了一扇窗。

她的眸睫暗暗一垂——这扇窗的位置当是刚好能够看到赌场一楼大堂之后的景象。

念及此处,她小心翼翼地朝着窗边挪过去,整个人渐渐遁入黑暗中。

窗棂外的世界很冷,一阵阴风拂面而来,使她的指尖骤然一瑟缩,可迎面而至的却是一派热闹的场景。

堂后之人也委实不少,约有四五个男子被戴着手铐,脚上也绑着麻绳,排成排依次向前走着,每个人嘴里都被塞了一团布料,面色也颇为悲壮,身旁各有两三个人拿着鞭子看管,颇有几分押解上刑场的意味。

而等待他们的是一柄长长的快刀。

清仪立在窗边,暗夜里那刀柄上折射出的道道寒光不止地闯入她的眸中,她神色淡定,默默地看着那道凛冽的寒光直射而下,落到为首那名男子的左手手指间。

顿时鲜血四溅,那条冷白色的刀刃被浸染上点点红迹。

被堵上的嘴里发出一声爆裂似的哀嚎,却被堂内适时而至的喝彩声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竟敢动私刑——

纵使心中已然有了预料,清仪的眸睫依旧不由得随着那迸溅的鲜血一颤。

耳边不知为何响起一阵嗡鸣,四周皆是漆黑一片,唯有那鲜红色在脑中挥之不去,她的身子陡然一晃,脑中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扬手握住窗棂,目光在堂后的人群中不止地流转。

几个被押解之人,几个在旁看押,一个刽子手……

除此之外,并未看到他人。

一阵冷风再次迎面吹来,那案板上的猩红还在不断流淌,顺着木板滴答而下,堂内的人群呐喊着下注,堂外的众人呐喊着宣泄苦痛。

一阵凉意裹挟周身,十多年前那个鲜血满地的夜晚再次翻涌上脑海,恶心之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清仪扬手将窗户关上,屋里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她想要挪步却发觉脚下已然麻木。

恸哭声与惨叫声接踵而至,期间还有一个呼号着的稚嫩童音……

“母亲,别抛下我……母亲……”

那声音来自十岁的吴清仪。

清仪奋力摇了摇头,想把那声音从脑中甩出去,可重重叠叠哀嚎声像是一根根附着的藤蔓,迅即无声地攀上她的脚踝,死死地将她的脚步拖住,她只得将掌心握成拳,使尽浑身解数向前挪着步子。

门是开着的,可门后的光亮却是颤动不息,她的脚下像是坠了千斤重的巨物,除了足底的酸麻就只有翻涌不停的头痛,像是浪花痛击海岸一般接连不断。

适时,门外也依稀传来人群的纷杂声。

她竭尽全力迈出一条腿,却登时被拖倒在地。

桌椅碰撞的轰隆声与摔倒在地的声音在这座幽暗的房间里纷至沓来。

“何人在此?”

门外忽而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只见他自门口探出头来看向清仪,一张写满困惑的脸霎时间露出几分笑颜:“你原来在这里!”

他大步迈进房中,言语轻快地说道:“你怎么自己来这里了?”

说着,便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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