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廊下那两行足迹就显出来了。

一行深些,往外去,步幅大,落得重,走到廊子尽头折向后山。一行浅些,往里回,走得慢,有几步拖了拖,在转角处并成一小片乱——像人在那儿站过一会儿。两行都赶在头一场新雪前头,天蒙蒙亮时落的那层薄雪盖上去,只盖住一半,像有人想把它们抹掉,抹得不耐烦,抹到一半走了。

清悦蹲在廊柱边上,看了很久。

昨夜她抱着这根柱子站了半宿。她看着他出门,看着他回头望了一眼,看着他走进后山的黑里去。她没跟。她跟自己说,就站一炷香,站完就回屋。香烧完了,她又跟自己说,再站一炷。站到第四炷,天边的山脊泛了白,她腿一软,坐在廊凳上,抱着柱子打了个盹,梦见雪地里有人在前头走,她跟了两步,雪一扬,人就不见了。

醒的时候,廊下多了一行往回走的足迹,正从她脚边过去。

她把披风裹紧了些,伸出手,用指头去比那行足迹的深浅。去的那行,靴印边缘齐齐整整。回的这行,边缘全毛了,像踩的人累了,又像踩的人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看一步,踩毛一步。

“清悦?蹲这儿做什么?”

张婶挎着篮子从廊下过。清悦跳起来,一脚踩在足迹上,碾了碾:“看雪。这雪底下的冰,滑得很,张婶你绕着点走。”

“大清早的,不去练剑,看雪。”张婶嘀咕着去了。

清悦在原地站着。脚下,那行回头的足迹被她踩成了一团看不出名堂的雪泥。

——

她没去问。

这决定做得比想的容易。她只问了自己一句:问什么?问他半夜去了哪儿——她会得到一个答案,答案是假的,她听得出来,然后她就得装作听不出来。一层假的上头再盖一层假的,盖到第三层,两个人就得隔着这些层说话了。她宁可只要那一层。

再说,她亲眼看着他去的。去的是后山,后山只有一处去处。那个地方的名字全庄没人出口,她上回去过一回,回来想了一夜剑痕。他半夜去那儿,必不是为了散心。不为散心的事,问出来,她接不住。接不住的话,不如不接。

不问他去了哪儿。她只问他吃没吃,冷不冷,剑练了没有。问这些,他答的都是真的。

膳堂里,她抢在他前头,把粥给他盛好了搁在老位子上,碗边一碟腌萝卜,摆得整整齐齐。

暮朝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今日不是你当值。”

“张婶起早了,我帮她烧火,顺手。”她把筷子拍在他面前,“吃。”

“我的碗自己会洗,饭自己会盛。”

“你的碗昨夜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她说,“今日我替它赎罪。”

暮朝拿筷子的手停了停,只有一瞬。他垂下眼喝粥,喝了两口,说:“粥熬得不错。”

“张婶熬的。”

“火是你烧的。”

清悦的心猛地一跳。他这句话接得太快,快得不像随口。她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睫毛垂着,喝粥喝得斯文又专心,像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在说粥。

她决定就当它是说粥。

——

从那天起,她的殷勤上了量。

他的杂役是扫西廊的雪。她天不亮先爬起来扫了,扫得干干净净,连廊柱根上的冰都铲了。他提着扫帚来的时候,雪已经堆成了齐整的两行。

“清悦。”他连名带姓地叫,“这是我的活。”

“活还分你的我的?”她把扫帚从他手里抽出来,“那你昨日替我劈的柴,怎么算?”

“那是孙长老罚我的,顺带劈了。”

“那我也是顺带。”她把扫帚抱在怀里,“你去早课,扫帚我替你还库房。”

“你今日怎么了?”

“我闲。”她说,“我闲得骨头疼。你不让我扫雪,我就去帮暮风喂马,把他那匹马喂成猪。”

“那是战马。”

“喂成猪,就不是了。”

暮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眼角弯了弯就收了。他把斗篷解下来,披到她肩上:“扫可以。穿厚点扫。”

斗篷带着他身上的凉。清悦抓着领口,目送他往早课去了,走出去七八步,才想起这不对——明明是她要往他身上添东西,怎么到头来,又是他把东西往她身上添。

午后的剑课,她抢他的对练。教习分对子,她抢在所有人前头站到他对面,木剑一横:“三师兄,请。”他让她三招,她不领情,招招往死里打,打得他连退七步。教习在旁边喝采,说段丫头今日剑上有火。她收了剑,心里说,火是有的,烧给谁看,谁自己知道。

晚间的功课,她抢他研墨;他搁在廊下要洗的衣裳,她抢去洗了,晾的时候才发现袖口磨破的那一处,已经被人用极细的针脚缝好了,缝得平平整整,针脚走向是男子补衣的走向。她认得那个走向——他自己缝的。连从前肯让张婶搭手的,如今也不让了。他把所有能让人搭手的地方,都提前一个人做完了。

她站在晾衣绳底下,鼻子发酸,把那件衣裳的领口抻了又抻。

好啊。你堵一条路,我开十条。

——

第三日傍晚,暮云在藏书楼外的廊下拦住了她。

“清悦。”暮云的声音放得平,“这几日,膳堂说你天不亮就去烧火,马厩说你替暮风刷了马,浆洗房说你抱走了暮朝的衣裳。”

“我勤快。”

“你上回这么勤快,”暮云说,“是八岁那年,打碎了师父的砚台。”

清悦不吭声。

暮云看着她。这个大师兄看人从来是平的,不逼,不哄,就那么平平地看着,看的人自己先站不住。清悦站了三息,到底站住了,扬起下巴:“师兄要说什么,直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暮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斟酌什么,又都咽了回去,只拣了最轻的一句,“他怎么样?”

“谁?”

“阿朝。”

“好得很。”她说,“吃两大碗,剑课赢了暮风半招,昨夜亥时不到就睡了。”

“你数过他亥时睡没睡。”暮云说。这不是问句。

清悦的脸烧起来:“我起夜,路过,看见的。”

暮云嗯了一声。这个嗯里头的东西太多,清悦不敢拆。他往廊柱上靠了靠,望向东跨院的方向。暮色下来了,那边的窗纸亮着一点昏黄,一点极寻常的、人间烟火的黄。

“清悦,”他忽然说,“别跟得太紧,也别跟得太远。”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暮云站直了,理了理袖子,“做你自己在做的,就行。”

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若半夜出门,你别跟。”

廊下静了。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影在暮云背上明明灭灭。清悦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知道了。云哥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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