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是卯末贴的,辰时未到,膳堂外的影壁前已经围了三层。

清悦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人群里爆出一声哭。

哭声又响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讲道理的委屈。子允从人堆里退出来,一屁股坐在阶前的雪泥里,两条短腿蹬着,哭得直打嗝:“凭什么!凭什么没有我!我砍柴砍得比子成多,我扫雪扫得比子离快,我……我吃得也比他们多!”

“吃得多是罪名。”有人笑。

“采办要什么?要力气!”子允抹一把脸,抹得满脸泪痕横七竖八,“我有力气!”

“采办要认字。”子成在旁边凉凉地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我会写允!允字我会写!”

“采办单子上没有允字。”

子允愣了愣,想通了这一层,哭得更响了。

清悦仰起头看榜。黄纸,墨字,当头一行写着”淮安府年终采办”,底下四个名字,一个挨一个:暮云、暮风、暮朝、清悦。再往下,空着一栏,写着”随行杂役另定”。

连日的低气压,被子允这一哭,哭散了。人群里笑声一片,有人学他打嗝,被他追着打了半个坪。清悦蹲下去,掏出一方帕子,把那张哭花的脸胡乱抹了两把:“哭什么,才哭这么点声,膳堂都听不见。”

“师姐!”子允抽噎着,“你也去。”

“我去。”

“你给他家带句话,”他抓住她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得极郑重,“淮安府的糖蒸酥酪,你替我尝一尝。尝仔细了,回来一字一字讲给我听。甜的什么甜,酥的怎么酥,不许省。”

“这个价不低。”清悦说,“我要收脚钱。”

“我把下个月的蜜饯分你一半。”

“七成。”

“六成!六成!再多人就吃亏了!”

成交。两个人在雪泥边上拉了钩。子允爬起来,挂着泪,忽然又乐了,一溜烟跑去找子成炫耀他的六成。清悦站在榜前,把榜上四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四个人。全在。

她回头望了一眼七星阁的方向。檐角挑着一点雪,阁子安安静静的,像这份名单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

采办单子是午后去七星阁领的。

师父不在,是周长老把单子交给她。单子叠得方方正正,棉纸,写着一行一行的物什:灯油、盐、布匹、药材、两车上等的炭,末尾一行小字,是浆洗房要的针线皂角。

“照单子办,缺什么,问码头的王掌柜。”周长老说,“账房支了银子,暮云管着。”

“哎。”清悦接过来,扫了一遍,“周长老,这些东西,两个人就办齐了。”

“嗯。”

“怎么派了四个?”

周长老端起茶,吹了吹沫子,没答。

里间传出一声哼。孙长老的肩还吊着,歪在里间的榻上养神,隔着帘子哼这一声,哼得中气十足:“丫头,你懂什么。年终的采办,是一年里最肥的差事,路上有吃有住有热闹看。年货腊月半先运回一批,你们几个押的是药材尾货,在淮安把年过了再回。去年派的是子祁他们,前年是谁来着——”

“前年是外门执事。”周长老说。

“对,外门执事。”孙长老说,“今年山上闷。闷久了,人要锈。”

帘子里外静了一息。

“山上的炭也快见底了。”周长老放下茶盏,把话接走了,“腊月里的官道不好走,路上仔细些,叫暮云看着些,别贪玩。”

“哎。”

清悦拿着单子出来,站在七星阁阶下,把那句”山上闷”在嘴里咂了咂。山上是闷。法事之后,长老们见着人先问吃饭没有,孙长老骂人的劲头都比从前短了半截。这闷不只压着她一个人,满山庄都闷着。

派四个人下山,办两个人的差。

她把单子揣进怀里,往膳堂跑。跑过剑坪的时候她想,长老们老了,老得连疼人都疼得拐弯抹角。

也罢。她就当不知道。

——

收拾行装收拾出了战场。

东跨院的廊下摊着四个包袱。暮云蹲在中间,面前摆着单子和银袋,一样一样地对,像在排一座阵。暮风的包袱最大,往廊柱上一靠,自己先倒了,滚出来一坛酒、一副骰子、三双筷子。

暮云把酒坛子拎出来,搁在一边。

“那是带上路的。”暮风伸手去够。

“扔出去。”

“官道冷,御寒。”

“扔出去。”

“御寒!云哥,山上的规矩管不到山下——”

“山下有山下的规矩。”暮云把骰子也扔了出来,“我的规矩。”

骰子滚到廊下,被一只手接住。清悦蹲在那儿,掂了掂:“三双筷子是什么意思?”

“一双用,一双备着。”

“第三双呢?”

“第三双,”暮风面不改色,“是怕有人抢我的包子,先下手占住的。”

“想得美。”清悦把骰子揣进自己袖袋,“没收了。”

暮风的包袱瘪了一半。他也不恼,忽然说:“你们说,淮安府的灯,是不是真像山下人讲的,一里地不带重样的?”

没人答他。可他这一问,廊下收拾东西的手都快了几分。

清悦拎着两双厚袜子去寻暮朝。他的包袱搁在东跨院第二间门口,小,薄,打开一看:两套换洗衣裳,一柄裹好的木剑,一小包伤药,没了。

“阿朝。”她把厚袜子塞进去,“你就带这些?”

“够了。”

“不够。”她把袜子压到底下,又把一包桂花糖塞进去。

“山下有买。”

“山下买的有家里的好?”

他伸手要把糖拿出来,她按住他的手:“敢拿出来,我就告诉张婶,说你嫌她的糖。”

“这是你的糖。”

“我的糖我说了算。”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了。清悦得胜,蹲在他旁边帮他重新系包袱,系了个她最拿手的双环结。系着系着,她听见他说:“你的帕子,上回给了子允。”

“嗯,抹脸了。”

“那是我补的那条。”

“知道。”她把结拉紧,“回头我给全庄的人抹脸,让全庄记你的好。”

暮朝没接话。廊外暮风在嚷他的酒,暮云在念单子,一迭声的,乱糟糟的热闹。他低头把包袱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清悦没听清。

“没什么。”他说,“重了。重得好。”

——

那一夜,清悦在灯下理第二遍包袱,听见廊上有脚步声,在她窗外停了。

“睡了?”是暮云。

“没有。”她披衣出去。廊下冷,暮云只穿着单衣,手里捏着一卷纸。见她出来,他把那卷纸递过来:“采办单子,你抄一份,带着。”

“原单子不在你那儿吗?”

“账要两个人对。”暮云说,“我管银子,你管单子。货点了没有,价钱几何,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回庄对得上才算完。”

清悦接过来,借着廊灯看了一遍,抬头笑道:“大师兄信不过我玩心重?”

“信不过。”暮云说得干脆,“你见了热闹,眼睛先走,人跟着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