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徭役
运河徭役的大本营建在河堤修筑段不远处,眼下因为时疫看守严格,想要大摇大摆地混进去是不可能的。寇定想到个好主意——冒名顶替两个刚被抓壮丁的徭役苦主。
修堤是项苦差事,即便没有疫病,劳工中也每天都在死人,这些折损的劳力和修堤用的石料、泥沙一样,属于上头计划之内的耗材,他们算得何其精明,不仅连耗材的正常报废速度考虑进来,连在什么阶段补充,补充多少都掐得一清二楚。农历九月末尾,江南地区秋收刚过,田地里辛苦了一整年的农民刚喘口气,马上就有酷吏带着里长上门来捉人。
夜里凑够人头,清晨便催牛赶马似的上路,路经挂着酒肆招牌的驿站,几人眼神交错一番,互相领会,解了缰绳宣称要喂马儿吃些草料,自己则钻进门内,借着贪污的公款畅饮。
酒肆的老板娘抬了一缸水出来,满眼心疼地喂即将上路的劳工,喂到队伍末尾的两个,眼看二人面黄肌瘦,形如病鸡,忍不住凑近道:“马厩后边还藏着几块糖烧饼,你们随我来?”
二人眼放精光,哪里还顾得上规矩?悄摸跟着老板娘去了马厩,站在马槽边上抱着热乎的糖烧饼一顿狂啃,结果没咽下去几口,嘴边还粘着糖粒呢,人就已经倒了下去。
喂马的谢平忧和寇定抬起草帽,谢过老板娘。
换上劳工的粗布麻衫,给自己全脸抹上锅底灰,再抓个坑坑洼洼的鸡窝头,得嘞,最惨打工人变装完成,俩人迅速回到徭役队伍中,没多久,一身酒气的官爷们也挺着肚子出来了,个个端得是脑满肠肥。
“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走?!”一鞭子抽在不顺眼的劳役身上。
谢平忧怒从心头起,恶向——被寇定摁下来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俩人缀在队伍末尾,跟着哆哆嗦嗦的队伍走走停停,谢平忧不时给他补充新身份的人物设定。
谢平忧:“你叫谭三水,高邮县董潭村人士,你家里有薄田两亩,姊妹五人,你排老幺,大哥二哥前些年征兵去了胶州,听说是死了,可抚恤的银两一直没发下来过,你替父母去问,只得到一句不明不白的失踪,在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前年嫁给村头的董员外做妾,一年不到就上吊死了,另一个宁死不做妾,逃婚路上跳河,尸体还被捞出来又沉了塘,合家上下,只有剩你这么一个独苗,哦对了,你父亲年轻时上过几年私塾,因此也教过你一星半点的文化,你是识字的。”
寇定听得五官都皱在一起,怎么这么惨?那谢平忧顶替的那位呢,也是一样出身遭遇的小苦瓜?
谢平忧摇头,平静地说:“咱们俩不认识。”
“那你怎么连我祖宗八代的底细都知道得这么清楚?!”寇定不记得谢平忧还诊过自己——呸!诊过谭三水的脉呀!
“因为你疯了,逮着一个听你说话的人就翻来覆去地说这些事,给我——给我原先那个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寇定动了动下巴,不知如何是好了,天底下芸芸蝼蚁的心酸,不是他一个世家公子能理解的。
但他本能地共情了谭三水一部分,那股低落、哀伤和毁灭边缘的绝望混成酸水从胃里返上来,他下意识地想找点乐子冲淡这股情绪,扭头打听谢平忧的身份。
谢平忧叹了口气,说:“我叫秦正,是个良家子,家中长兄,抓你来充徭役的里长,是我亲祖父。”
二人默然,乡间权力运作一向有空子可钻,到了里长送长孙去修河堤的份上,说明这一带的壮劳力几乎都被抽干了,鼎盛江南,富的是官,不是民。
子夜时分,这蜿蜒残喘的一列队伍总算到达了河堤上的大本营,前几日刚下过暴雨,河水猛涨,水位线挨到了帐篷的边缘,漆黑的浪涌来,危险地舔舐着帐篷四角的木钉。
把守营地大门的卫兵腰间挎刀,一手捏着名单核对身份,一手摁在刀把上,凛凛有肃杀之气。
“下一个——谭三水!”
寇定走神呢,被谢平忧推了下腰,踉跄蹭出去,站稳了道:“到!”
反应忒慢,名单上写他是个半疯半傻的,果然如此,那卫兵嫌弃地瞥他一眼,一扬下巴示意他可以滚进去了。
“秦正!”
谢平忧上前:“大人,小的就是秦正。”
有对比才有伤害,跟前边那傻子比起来,这个虽然也瘦小,但人可机灵多了,卫兵满意地点头:“这一组你领头,吃喝拉撒干,都给我把人看牢了,一个也不准少!”
谢平忧谄媚地抱拳鞠躬:“得嘞大人!”
进了大营,寇定目光扫过左右,草席作铺,棚顶漏水,老弱病残间杂在中壮年之间,人人絮语,却又一时之间难以听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他耳朵嗡嗡的,眼前只觉得挤、太挤了,躺下来人挨着人还不足够,几乎到了人叠着人的地步,空气中漂浮着各种难以描述的气体分子,吸一口能呛着肺。
谢平忧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往前走:“干嘛呢,谭三水?”
寇定眼睛有点红了,看她一眼,说不出的滋味。
谢平忧在长江水患里见过的难民营和这差不太多,因此格外能体会寇定心中的感受,那是掺杂着内疚、怜悯与微妙侥幸的状态,是人骤然照见自己人性中隐蔽部分的瞬间——善恶混沌、难分对错,若是执着深究下去,很容易走向一片虚无。
谢平忧只好假借秦正的身份将他拉回现实世界:“脑子有问题的,只怕草席也铺不明白!营头儿说了,明天一早有大人物要来,你跟我去领防治时疫的药,省得大人物看见你们一个个瘟鸡似的。”
俩人在众人面前演戏,寇定被她一拽即走,跟上其他组领药的队伍,绕出棚外,淋着雨去了个不远处更简陋的雨棚。
雨棚下支着一口黑色大铁锅,锅里熬着稀汤寡水,谢平忧还在雨中鼻子便皱了起来。
“不对。”她拄拄寇定,要他仔细闻。
寇定淋雨之后脸上的锅底灰掉了不少,顺着雨水滑下来,面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条形码,谢平忧连忙制止自己脑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