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笑着受了,温言询问沈景洲在外求学是否辛苦。她今日一身藕荷色折枝玉兰花短袄,一举一动间细碎的忍冬纹浮光而现,琵琶袖缘镶月白梅纹,袄长至腰下,绛紫色马面裙门织浅金暗织缠枝海棠,既典雅大方,又低调内敛。

她声音细柔,偶尔接一两句话熨帖俏皮,在席间周到为长辈们奉茶,又悄悄为丈夫抚平卷起的袖口。沈景洲看着许久不见、面色愈发风光的兄长,又艳羡又黯淡,想兄长早早入仕,母亲为他定下这般品貌双全的妻子,现又升迁,前途璀璨,哪似他连科举都不敢下场?

做母亲的一看就知儿子在想什么,韩氏也不劝,叫蒋氏去与沈景烨说。

沈景烨倒是个好兄长,旁的事都没有弟弟重要,午后就风风火火拉着沈景洲去郊外散心说话。

这时,咸宁侯府的仇小公子恰好上门来。

仇公子大名连镳,拎着些边地土仪,由秦妈妈请进了花厅,韩氏接待,蒋氏在侧作陪。他对韩氏、蒋氏皆敛目抱拳行礼:“太太好、蒋家嫂嫂好,我父亲戍边,年节也不能回京,特遣人送了土仪回来,母亲备了一份,吩咐我送来。”

他落座后捧着香茗目不斜视,韩氏问什么都恭敬答:“……祖母身子精神甚好,只是寒冬腊月,毕竟是老人家,母亲担忧她四下乱走吹风,就只把亲眷家的姊妹奶奶叫去家中,陪她说说话。”

韩氏看他愈发满意,哪有之前大嫂子与她说聊猫逗狗的浪荡习气?活脱脱一神采飞扬的公子哥,虽说不如何沉稳,但年轻人,怎有个个老成的?她笑着应和,“你母亲真是处处周到,我原也接到帖子,本想带着颜儿大嫂子一同去,可惜家中事忙还是走不开!”

蒋氏柔声:“母亲也不用惋惜,日后只怕有的是咱们上门的时候呢。”

这话意味深长,仇连镳垂眸攥紧了茶盏边沿,耳畔面上未见一点儿爽朗的飞红,后半盏茶他咽不下一口,强颜欢笑着应付下来,心中怅然若失,将话头别开:“不是说沈二哥哥也回家来了么?我去拜见他不知方不方便?”

韩氏道:“他啊,被他大哥拉去郊外了,待下回你来了,叫他们好生款待你。”

仇连镳轻轻放下茶盏:“也不知后头还有没有空闲,父亲预备着年后上请立世子的文书与宗人府,我的兄长嫂嫂兴许来年要带侄儿侄女赴边,家中也忙得团团转。”

韩氏虽早知咸宁侯府的打算,却不料会有这样快。但也算是一桩好事,开春后有颜嫁进去,不须和妯娌相处打交道,上又有两个长辈,府中事便是管不称手也无妨。于是谦和笑笑:“建功立业是好事儿,只是边地苦寒,孩子们也一道去么?”

仇连镳点头:“侄儿是定要去的,祖母舍不得重孙女,还和母亲嫂嫂磨着。”

他与有颜即将完婚,也不曾在沈家多留,和来时一般被秦妈妈送出去,眸光与脚步不舍流连在庭院中,看一株已含苞待放的梅树上点翠松叶,觉着奇特古怪,秦妈妈注意到了,笑着道:“这是咱们大奶奶装点的,十一少爷尚在襁褓中,叫哥哥姐姐们抱着出来顽耍,喜好翠色,见着绿叶子就伸手指。如今冬日,粉翠凋零,大奶奶就叫人拾了松叶与梅花凑成对。”

这是寻常闲聊,仇连镳却立时埋头走,仿佛叫烫了耳朵。

秦妈妈好生奇怪,送他走后,返回澄日馆,看有颜已从房中出来,扭捏问母亲、长嫂适才与仇连镳说话如何,叫母亲打趣得脸红,更将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因虞国公府年后就要办喜事,这个年过得很是低调,加之陛下入冬后也缠绵病榻许久,更不敢大肆操办。

令国公的病也不见好,老太太念着长兄,还是捏着鼻子去了一趟令国公府,却看府上张灯结彩,主院清冷寂寥,往日孝心侍疾的施华疏也在外看花走马、彩楼论诗,令国公身边只一个她最瞧不惯的姨娘在,见着她,娇媚的眼几乎翻上天,张嘴声音尖细得她直想捂耳朵:“哟,我们大公子未来的亲家祖母来了!”

老太太面色青紫,当即掉头就想走。

令国公还是那副纵容模样,牵着恢然姨娘的手蜜里调油:“她性子直,你在这儿听她说话恐受委屈,去外头看看花灯,我叫他们扎了最漂亮的给你。”

老太太吃了一肚子气,适才施大太太就没露面,叫施观止来打发她,送到这里,竟无礼告退了,现又被兄长数落“性子直”,于是甩袖,“你们是高门大户,我哪敢多说一句!你且就在这儿熬着罢,看看屋里人哪个管你死活!”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就离去了。

她面色不虞地回府,仆妇见着了皆退避三舍,偏生回了自个儿院子里,正撞上皓哥儿来求老国公,他声量低低,“母亲这时候还在庄子上,能不能将她接回来……待开年,我又要回书院求学,还不知何时能再见母亲,且又是大过年的……”

话音未落,看老太太迈步进来,他急急行礼,被老太太一句打回:“下去罢,我与你祖父有话要说。”

皓哥儿肩膀一抖,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躬身告退了。

老太太落座先饮了半盏茶,眼神放在院门之上,好似在看着远去的皓哥儿,她匆匆拨弄了几圈佛珠,深深叹出一口郁气:“还以为他是脱胎换骨了,和老三一般,花架子披上了身。”

老国公听出老妻话语里蕴藏的火气,携手多年熟悉彼此的脾性,即便不赞同,此刻也没有反驳,缓声道:“又是施家的事儿将你气成这样?何必如此,真关心兄长,遣个下人去也可,你到底也是有了年纪的人。”

老太太偏头不看丈夫:“哪里是说不去就不去的?我只气他还是从前猪油蒙心的模样,看着大侄媳妇喜色张扬,巴不得明日就将县主迎进门,他还尚在当家,榻前竟一个靠得住的人都不在侍奉!”

老国公拨了拨茶盖,“这都谁他自个儿的事,愿打愿挨,你还能如何?你这气看都是大侄媳妇高兴,才更气的罢?”

老太太狠狠拧了一颗佛珠,没有应话。

她身为长辈,即便当时是施大太太朝秦暮楚,哪里好明着说自己心里头斤斤计较?老国公也不必她回答,望外头暮霭渐沉,忽道:“你是叫那处事浅薄的给气着了,看看如今有望登位的几个皇子里头,哪个如今上一般友爱慈善?现在藉着清平县主,或可在陛下那一飞冲天,陛下去后呢?难不成还要停妻另娶,找另一个新帝的关系么?”

老太太蹙着眉,没觉被安慰多少:“我便是恼恨大侄媳妇,可疏哥儿是真有本事的,架好了梯子登上台面,谁做了新帝不器重他?”

老国公但笑不语。

这是老太太一人的气,阖府上下过这个年,还是欢声笑语多。虞国公府子息不少,年夜饭上,老国公见满堂或是成年或是幼儿,如出一辙地敬畏举杯贺他与老妻,心中还是滚烫,只想孙儿孙女前程再好些,挣得烈火烹油的煊赫。

用饭后放了孩子们出去,便个个如鸟雀般飞出去,沈景烨成了亲自持稳重,牵着妻子蒋氏的手,在檐下看弟弟妹妹们顽闹,有衿有年举着烟花棒似蝴蝶般流连庭院;有方立在一侧,大半张脸藏在狐裘之中,极静极妍,周身素雅月白,腰间一朵处理妥当的风干海棠花在冬夜中发抖,看得蒋氏微微一笑。

她侧脸与丈夫小声说话:“韩家的表弟送东西上门,沾了四妹妹的光,咱们可得了一方好砚台。”

沈景烨的目光从亦在顽耍的有颜、有犀身上收回,拉起自己的大氅拢在妻子肩上,慢慢反应了片刻,道:“表弟往常对我从没这样殷勤,咱们该回礼才是。”蒋氏靠近他,轻声回,“来往走动的东西母亲都准备了,表弟是单独给我们送的,父亲母亲、颜儿衿儿都有呢,这是要我们全他美事儿呢。”

沈景烨将妻子的温言软语听在耳朵里,心头痒热,牵住她的手,“知晓他的意思,不止四妹妹,十妹妹我们也如颜儿般照顾。”小夫妻断断续续的耳语,还有初二回蒋家的一干准备。

沈三爷在里头待不住,与老国公老太太告饶,也与殷氏在廊下携手,可惜自己的胖儿子抱不出来,眼前还一个碍事的皓哥儿在。

他三句两句把皓哥儿赶开,有犀只顾跟在有颜屁股后头,有芙便一手一个弟弟,牵他们去找韩氏要烟花棒。

皓哥儿从年节前求到年节后,当然也没能把宋氏从庄子上求回来,最后还是有芙身边的奶娘指点他,他改了话口,因认真读了半年多的书,腹中有了些墨水,天地君臣、三纲五常,再扯些为子孝道,总算获准去城外的庄子上探望宋氏。母子二人几月不见,母亲认不出人模人样的儿子,儿子也认不出简朴消瘦的母亲。

宋氏还记得自己从虞国公府正厅被扯下去时,丈夫儿子脸上的冷漠与麻木,却还是酝酿好了情绪,放声大哭,皓哥儿手足无措,像是背书一样:“先生说,孝道是根本,不管母亲犯了什么事,我都要求祖父祖母来见母亲……”

他将先生的话奉为圭臬,宋氏竟也感激地连连点头:“好、好,你拜了个好先生。”

这间庄上尚且体面、遮风挡雨的灰败屋子里,萦绕着母子二人的哭声、话声,但满屋冰冷、不甚情重。

大年初二,因不需招待回门的女儿,满府女眷便倾巢出动,各回各娘家。

有方有年没有母亲领着,韩氏又要带着自己的女儿去韩家,只好叫老太太身边的谭妈妈领着女孩们上周家。周家虽也子孙繁茂,但大爷、三爷俱在外地为官,孩子们也跟去了,倒不比虞国公府热闹。

周老太太在府,周惊默的新婚妻子文氏也在,周二太太就甩手回娘家做娇客,老太太见着有年就笑,把小丫头搂在怀里,先给了一封厚厚的压岁钱,又叫人将在书房吹冷风的周老爷子扯出来,老爷子冷着脸,一派高深莫测给了钱。

有年一身簇新桃红色袄子,给老人家们拜年时,颈上的项圈哗哗响,抬头就是个圆润喜气盈盈的笑脸,周老太太搂在怀里不肯松。周老爷子在上首端茶,不冷不热与有方说话:“……韩夺元此人精明镇定,教出来的儿孙也个个如狐狸精一般,不过家底品性勉强过得去,你的婚事我们管不着,不过给你添点嫁妆罢了。”

周老太太嫌他说话不好听,“哪有你这样在女儿家面前,道她未来夫家的难听话?”又对有方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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