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还是不脸红,而且韩家朝她下定之前,韩非绪也亲自问过她的意思,想想也不算着急,于是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只轻轻“哦”了一声,歪头去看会筠,会筠反是个大红脸,“我、我许久之前见过他……”

会澜逗不成有方,继续逗自己姐姐:“可不是,前世修来的缘、千里来相会了,也不知是谁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天下姓王的没几个好东西’,隔着屏风远远打量上一眼,恨不得能把话吞回去!”

三个姑娘说话间,有方已拉着漫无目乱走的会筠往觉非阁去,赵妈妈看她家姑娘甚少带外客来,早叫兰石回去打点好小花厅,好让姑娘们一落座就有热茶喝。待三人坐定,热茶捧上手,会筠的脸如手中茶一般烫,“那是、无心的豪言,怎能当作真话听?”

听到只隔着屏风瞧了一眼,有方思索一番,“他很英俊么?”

会筠眸色里情愫盈盈:“英俊不重要……他替我改过诗、有文采,好教养。”若要大才女被什么人打动,最能指望的就是文曲星了。会筠自小浸润诗书,琴棋书画不如吟首绝唱能叫她更崇拜。

王氏也是名门望族,子弟当然不会还屈驾到她们韩家来求学。

乃是云集书院的王先生上门拜访韩老爷子,带着这王尚书家的长孙,那时会筠会澜还和兄长们、王家兄妹,还有祖父一众门生的子孙一道读书,同门课下了凑到一块比试,王家兄妹的母亲好事儿,孩子们的事也插一脚。

会筠的诗拔得头筹,遭她说“女儿家也不考状元”,又云云“韩阁老门楣不俗,却知大家给点儿颜面罢了”,韩家的孩子们没有受气的主儿,韩非绪领头将姓王的骗去前厅,在客人面前出糗,会筠作了首藏头露尾的讥讽诗,王夫人听了还一派得意。

可惜韩老爷子却不讲究这么拙劣明显的以牙还牙,当即要罚,韩非绪首当其冲,眼看会筠要遭殃,手里的诗藏不住,天公恰赠一道风来,她的诗被吹到这位尚书家的长孙脚边上,那少年郎弯腰拾起,面不改色地看,说出口的诗句竟不一样:“‘会逢天下潮,共叩九重门’,看来韩姑娘对兄长们登榜夺魁之心甚定。”

又朝她弯眉眨眼,“天下文才十斗,韩姑娘占几斗?”

叫他一打岔,长辈们继续说大哥二哥那年的会试之事,会筠躲过一劫。直到那日,还是由王先生领着人上门议亲,她自屏风后遥遥一看才想起来。见她面若春花,同样饱读诗书的会澜再次纳闷,问有方:“这就能看出文才好么?”

有方半坦诚半装傻:“我读不懂。”

不过毕竟是王家子孙,在外素有美名,想来会筠所思不差。

会澜心中其实有些舍不得姐姐定亲,撇嘴:“你就是叫人家夸昏了头!”

外头天已冷下来,姑娘们到了温暖的厅中就不愿意挪动,赵妈妈去给韩氏传话,说请两位韩家小姐留在觉非阁用饭,有衿来了精神,仰头问她:“母亲,我也想去,这两日都没去找年妹妹说话。”

韩氏笑:“恐怕你们这些人闹腾太过,扰你二叔母清净。”

赵妈妈连道不会,韩氏也不拘束有衿,自叫她和赵妈妈去了。午间,觉非阁席上前所未有地热闹,摆了张大圆桌出来,五个姑娘围着坐,先是一道色泽鲜艳的盐煎牛,又一盘以酱、酒、紫苏叶煮小半日的酥骨鱼,各下了一碗水明角儿吊了鲜香的骨汤,最后付娘子端来一碟雪花饼和切丝萝卜。

有衿什么也不挑,埋头苦吃。

天气愈发冷,在觉非阁被有方看着做课业更是痛苦,举手出袖就要受冻——怕妹妹们太安适了犯困,有方决不许将门窗闭严,让她们将衣裳穿厚,披风盖着,浑身臃肿更难动笔。即便有年依旧下笔如飞,她却受不了这个苦了,好些天没来了。

因只有闺阁小女儿们,边用着饭,还在说话,会澜道:“约摸是等开春后再来下定,待有颜姐姐婚仪后。王先生说这天寒地冻的,不知去哪儿找大雁,只能等春后再想法子。”眼风又朝有方那偏,“说起来,当日下定的大雁,还是三哥亲自去打的。”

有年比有方更好奇,直起上半身:“韩家表兄连猎雁也会么?”

会澜故作谦虚,铆足劲儿给自己兄长贴金:“唉,与武将是比不得,寻常射御书数略通罢了,打个雁是什么难事儿?”不过也算是正式定亲了,此后至多规规矩矩地往虞国公府送些节礼,再要想见有方是难了,可怜她三哥偶尔牵肠挂肚的。

有年仿佛看见了一只代人开屏的孔雀,满目疑虑。

定了亲,有方也不再朝外走动,只去过周家两回。韩氏日常交际,身边的姑娘就换成了有衿,时时会叫有年作陪,有犀这个大的反而叫得少,有犀对此很不满,陪着老太太跪经时曾上过韩氏的眼药,老太太一句话打回了:“你父亲没与你说么?国公爷已在帮你相看婚事,你学着你那两个姐姐安分些。”

有犀咬牙切齿许多日。

老国公有意为她定下的那个百户,前些日藉着冬至节礼的名头来过国公府上。老国公为自己小姐看上的,确实不是个平头军籍百户,在边地也算是个世家,与京中平阳侯府有亲,老爷子与平阳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交情颇佳。但比起公府小姐,确实不算多辉煌的婚事。

她不敢在老国公、老太太面前放肆,也夹缠不过自己的混账父亲,只好拿嘉生作筏子,明里暗里给殷氏施压,叫她去帮自己开口。殷氏身边的秋妈妈暗暗不屑,“看五小姐是脑子不好,求人的事儿,也敢趾高气昂地说?”

殷氏眼含柔光地看着嘉生哄润哥儿,“她若是聪明,也不会横冲直撞到大太太也不愿意帮她了。嘉生,叫妈妈抱会儿罢,你别累着胳膊了。”嘉生把润哥儿交给秋妈妈,双手收回来时,看见自己粗糙、黢黑的手,指甲上头被殷氏染了娇俏靓丽的色彩,心头一阵不适,“姑姑,叫我把这洗了去……”

殷氏不是不心疼侄女儿给有犀做跟班,她靠在炕上,直起身,将嘉生揽进怀里:“好孩子,姑姑正为你打算着,叫你受人奚落……不要你忍太久,你也且放眼看看,府上的小姐们大多好心肠,上回你不是还说十小姐送了你一只风筝么?”

嘉生埋进她怀里,忍不住去抠指甲:“十小姐高贵漂亮……便是心里头看不起我,也不会说的。”殷氏叹气,“我早与你说过,大太太不许女儿和五小姐凑在一块儿,你不知道姑姑为什么和你说这个闲话?你现在正就是这个样子,听了她的酸话,哪还有从前的爽朗?十小姐不是还请你去她的池塘里看过小鱼么?她轻易不叫人去,五小姐也从没让她开过口的。”

嘉生心头憋闷:“我想回爹娘身边……”

殷氏抹了一把她脸上的眼泪,“当初你祖父祖母害病死了,家中只我和你爹娘,乡中又是饥荒又是瘟疫,你爹去投军,本来安置你娘就是了,偏偏她们不肯抛下我,你爹先行,你娘一个柔弱夫人,硬是背着我翻山越岭、拎着一把柴刀,把我一道带去安全地界。这回你们来京城看我,不也说一路上还是有些小镇小村闹灾?这还是太平年月,到了大荒大灾,寻常人怎么躲?四海为家做流民也活不下去。”

“你看院中出去读书的八少爷,还有你的哥哥,满嘴圣人言,不是天下就是百姓,大男儿都想做救世主,身不在苦难,想从苦水里捞一把感恩戴德的可怜人。我的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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