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仆妇已带着两个女孩原路折返,这长廊自周老爷子的书房外,有几棵叫不出名目的枯树挥舞杈枝,不高不低,正好到有方眉眼的高度,她的视线被树杈层层阻拦着,只看见一颀长身形被周惊默带进去,寒冬时节,他还是单衣在身、满目尘霜,周惊默披氅的身躯在他身旁格外厚重。

因这位奚五郎是陈老将军曾经的爱将,又帮着扶晦把嫁妆送回钱塘老家,扶问偶见几次,印象颇佳,小声与有方惋惜:“他是家门不幸,被襄阳侯府拖了后腿,好好的本要升官,却叫御史参持家不严,贬去宣府作游击将军了,否则按正头路子升,怎么着也该是个郎中。”

襄阳侯府的烂事儿太多,有方听旁人闲聊都不重样,还是觉着这理由站不住脚,“他又没袭爵、也非长兄,还能被问‘持家不严’吗?”

扶问轻轻握紧粉拳锤她:“好歹你府上那个七弟,当初和襄阳侯的小公子混过赌,这你也不清楚!奚五郎正是小公子的嫡亲兄长,又上有寡母、下有弱妹,还活着的嫡出,满打满算全是他一母同胞的,御史当然有由头参他!”

有方为自己此前的不闻世事深感不妥,但还是疑惑:“游击将军这时候能随意回京么?”

扶问眉头皱起,自小修炼的敏锐与谨慎让她顷刻想到了关键,有方也琢磨出点儿不对味,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扶问道:“这需得去问问祖父,届时我与你说。”

这桩事有方很快抛之脑后。这些时日,虞国公府上下忙得纷飞,一出年后的一个多月,有颜大婚。作为大房的嫡出女儿,又有韩氏这个当家的母亲一手操办,真是人皆艳羡的气派,比沈景烨大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太太其实颇有微词,但韩氏寸步不肯让,说都是按着府上的份例,多出来的全是她嫁妆里取,人家当娘的要嫁女儿,她好歹是祖母,不说帮衬着些也就罢了,连人家要用多少嫁妆都要管,那就太说不过去了。于是便另寻事问:“方丫头没几年也要嫁了,老二家的不管事,你且也帮着提点两句,她母亲的嫁妆握在自己手上,别叫她与妹妹两人稀里糊涂办了。”

韩氏假作听不懂言外之意,“方丫头也大了,这么些年本都是她自己操持,也没出过错,何需提点?唉,母亲恕罪,我这为着颜儿的事儿,也是太忙了,先告退了。”又私下提醒儿媳妇,蒋氏何其乖觉,一点即通。

她手上现是管着一些事,不过是些分发衣物、厨房采购的。初初嫁过来,婆母一力扶持,不给她使绊子,底下有些倚老卖老的仆妇也叫压住了,她不走自己的路子,全都因循旧例,也从来不问为何账上单独列出一项给觉非阁。

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偶尔听一两句关切,“账上可有不明”“底下人有无不服”云云,不经意又问:“咱们家虽是公府高门,但也持节俭之道,旁的不说,光是吃食上,我与你祖父就没照着份例,削减过半,你母亲孝顺,使满府上下效仿。”她轻呷一口茶,“你如今也接手了一些事儿,若遇上不明白的,只管朝你母亲请教。”

又冲蒋氏微微一笑,“须知全府上下,终究是你们的,可别叫一二骄纵奢靡的,坏了满府基业。”

这话听着很意有所指,但也并没指名道姓。蒋氏笑得腼腆,羞涩谢长辈提点,眸中尽是感激。待离开老太太处后,才与贴身嬷嬷道:“老太太看着风霜高洁、菩萨心肠,心中原还惦记着媳妇儿的嫁妆,与我说这些挑拨话,不怕我听了,也惧她朝我的匣子里伸手么?”

贴身嬷嬷谨慎:“府上二爷没了、二太太守寡,又守得那样自苦,照寻常人来看,都觉二太太的嫁妆是囊中之物,膝下又是两个女儿,本来照例给点儿嫁妆嫁出去就是,看看四小姐、十小姐身上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物件,恐怕二太太的私产不是简单数目,国公府现又前程不显,哪个会不眼热?”

蒋氏提裙上一个台阶,扶着嬷嬷的手,指尖微红:“人生在世,哪有处处如意?倘若我以后有了孩儿,又与相公有个不测,岂非要叫嬷嬷抱着孩子回爹娘家哭?”叫嬷嬷斥了一声“晦气话”,她闭口不再说,日后按部就班地来,老太太再不动声色提一二,她也装痴糊弄。

直到有颜大婚,耳边方才消停。

这日正是春后艳阳最烈的一天,晴空万里,虽还寒风细细,但日头滚烫得恰到好处,韩氏看天公作美,更喜上眉梢,又见来接亲的仇连镳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意气风发,旁侧文臣武将、皇亲国戚,个个气宇昂扬、好不气派,直将她看得合不拢嘴。

可是待有颜盖着红盖头出门时,她还是忍不住落泪,看女儿一身霞帔,极艳极红的嫁衣烧了半边喜色的天,满堂欢庆、推杯换盏,她难持矜贵优雅,泪流不止、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我的儿、娘在呢,你好好过。”

有颜也哭得双肩不住耸动,依依不舍松开韩氏的手出了门。

府里的姑娘们都吃了几盏酒,有年被有方拘着,只准喝花茶,她一到春日还是会有些咳嗽,被有方精细地照顾着。或许是被有颜出嫁所感染,想着姐姐也已经定亲,她十分黏人,抱着有方的胳膊寸步不离,有方若有所感,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小声关心。

国公府中女眷席就大开十八桌,外院男眷那头,直至入夜都不曾消停,高谈阔论的笑闹声连绵不绝,灯火长燃,不久前已成婚的施华疏也在其中,他是老太太娘家来的宾客,算是近亲,一来二去,不知怎么排的座,叫他和韩非绪并肩坐了一桌。他本就心中烦闷,一见韩非绪就想起自己本唾手可得的婚事,于是酒灌个不停。

韩非绪面上还是风度翩翩,余光看他借酒消愁,每每同时也端起杯盏掩住唇边的笑意,叫大哥瞪了好几眼才收敛。

待席上气氛更热络了,相熟的宾客走动起来,就有一二混不吝的过来,也举杯贺施华疏:“施大人!此前不巧,未能赴施大人喜宴,失敬失敬,我敬你三杯!”

施华疏皮笑肉不笑地应了,来者不拒,来敬酒的四下环看,见着韩非绪,也高高举杯:“韩三!你是前途无量了,听闻要高升了,业已立,何时成家?”施华疏冷目扫过去,腹腔一阵翻涌作呕,当即弯腰要吐,却被韩非绪一双有力的手扶起来,抬眸就是他隐带得意的爽朗笑意,“何兄,今在虞国公府见你,不知我成婚时,你是来国公府,还是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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