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裕,便是此前她被罚在家禁足时前来探望的旁系子弟,后来又暗中给她递过好几次消息。

他高祖父与苏鸣柯的曾祖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按辈分算,苏鸣柯还是他出了五服的族叔。

可出了五服,除了那层血脉吊着,实际上早就没什么正经关系了。

苏家旁支在族中一向不受重视,平日也不起眼,族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譬如苏伯允等人,对他们从来都是瞧不上眼的。

因着这点,旁支平日里格外低调,对苏鸣柯自然也不似旁人那样热络,除了逢年过节该有的礼节,便只有家族聚会时遥遥见上一面。

苏裕亦是如此。

只不过有一点,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这苏家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人是谁。

这就是为何他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却频频支持苏鸣柯的缘故。

苏氏一族无论男女,都常出美人。

苏裕虽早过了而立之年,身姿依旧挺拔修长,眉眼疏朗温润,眼角浅浅的几道纹路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平添了几分经年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灰常服,不张扬,却干净妥帖,往书房门口一站,像一棵安静矗立的青松。

他进来后,见苏鸣柯的目光落在折子上,便没有出声,只静默地立在一旁,等着她把公事处理完。

阳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也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鸣柯掀了掀眼皮,瞥向门口站着没动的苏裕,唇角飞快滑过一抹浅笑。她放下折子,像是才发现人来了一样,不悦道:“这些下人当真是愈发没有规矩了,客人来了也不提醒一声?”

“丞相息怒。”苏裕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是下官见丞相在忙,便没有打扰。”

苏鸣柯点点头,随手指了指下座。苏裕道了谢,撩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显得拘谨,倒像是一种常年养成的习惯。

“这册路程手札是你送来的?”苏鸣柯将案上一本薄册子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我瞧了,不止沿途驿站、渡口,连天气、常见疫病都有涉及。倒是详细。”

“回丞相,下官曾在富阳做过知县,那一带的地势水情,不说十分熟悉,知道的也总比旁人多些。这才将从前写过的手札整理了一番送来,望丞相能用得上。”

“有心了。”

“这都是下官该做的。”苏裕顿了顿,见苏鸣柯神色平和,便接着道,“另有一事,下官想当面谢过丞相。给事中一职,多谢丞相为下官考量。”

苏鸣柯把册子搁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你这人倒是有趣。本相将你太乐令的职撤了,你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怨言,竟还特意来同本官道谢?”

太乐令掌宫廷礼乐,虽说品级不高,却是个清闲风雅的好差事,平日里听听曲子、管管乐工,既不用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也不必担什么要紧的干系。

如今换成了给事中,名义上是升了,可谁都知道那是个有职无权的虚位,平日里连折子都摸不着几本。

换作旁人,只怕早就心里不痛快了。

可苏裕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满,反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感激。

“丞相行事,贯来有自己的章法。丞相如此安排,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苏裕想了想,斟酌着回道,“下官愚钝,给事中虽是虚职,可下官信丞相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苏鸣柯随意嗯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旁人争的,未必就是好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看向苏裕,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

“太乐令清闲是清闲,可清闲了这些年,也清闲够了。如今朝中不稳,说不得哪日就要改革,有些虚职看着不起眼,可若有一日朝中规矩改了,或许就不是今日这般模样了。”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端起茶盏,不再往下说了。

话点到这个份上,再多说反而不美。

苏裕却听得心头一动。

他向来是个敏锐的人,从苏鸣柯这几句轻描淡写里,隐隐咂摸出了些旁人未曾留意的东西。

他抬眼看了看苏鸣柯,见她神色如常,正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沫,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苏裕压着飞快跳动的心脏,沉吟片刻,没有再追问,只起身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

“下官明白了,多谢丞相提点。”

“坐吧,还有几句话同你说。”苏鸣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必急着走。

苏裕依言坐了回去。

“说起来,你我虽隔着辈,可往上数几代,也是实打实的一个祖宗。”

苏鸣柯端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聊家常。

“如今我那些个亲叔伯,反倒不如你待我上心。本相要出远门,他们问也不问一声,只欢喜今日高升。哪像你,还惦记着送来手札。”

苏裕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只道:“丞相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当得当不得,本相心里有数。”

苏鸣柯将茶盏搁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停了一停。

“本以为同他们才更亲近些,到底是我想左了。反倒忽略了族中其他旁亲。那些旁亲,想必你比我熟悉些——谁踏实,谁能干,谁心里装着事,你平日里总该比我瞧得真切。”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苏裕的呼吸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这话听着是闲聊,可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苏鸣柯这是在告诉他——亲的不一定用,旁的不一定不用。

他想要从旁支里挑人,却又不肯明说,只让他去留意。

留意谁?

留意那些能用的人。

“如今朝中不稳,家族里各怀心思的也不少。”

苏鸣柯见他不语,又缓缓补了一句:

“大家若还是各打各的算盘,便是一盘散沙。总得有人把散了的沙拢起来,让苏家更上一层楼。苏家好了,我们大家才能好。”

苏裕抬起头来,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他这是要绕过那些嫡系叔伯,从旁支里另起炉灶。

他见苏鸣柯没有把这话挑明,于是垂下眼,声音不高却极稳:

“丞相放心,下官平日里同各房走动得多,谁家的子弟是个什么脾性、什么本事,心里大致有数。哪些人能踏踏实实办事,哪些人只想着钻营,下官会替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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