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的大雪落了三日,檐角垂着尺许长的冰棱,阶前积了厚厚一层白雪,北风卷着雪沫拍在窗纸上,簌簌的声响裹着浓重的药气,漫过曲陵侯府重重回廊。直到第四日清晨,雪势渐收,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映得满院积雪泛着冷白的光。

少商的病势渐渐转稳,高热退去,人也清明了许多,眼底总算褪了灰败,慢慢透出点活气来。

阖府上下刚松了半口气,另一件噩耗便不出所料地落了下来。

萧元漪病倒了。

这些日子她衣不解带守在少商榻前,白日里强撑着精神照顾女儿,夜里就靠在偏榻上合眼,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少商高热那两夜,她整宿陪在少商身边,满心的忧思熬得人脱了形,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着。如今少商转危为安,那口气一松,积攒多日的疲累便如山崩般砸了下来。

太医早几日便瞧出她面色不对,私下备了调理的方子,此刻听闻夫人病倒,立刻差人将煎好的汤药送了过来。

谁知萧元漪回了自己的寝屋,反手便落了门闩,任谁叩门都不肯开,只隔着门扇淡淡丢下一句“不必管我,歇会儿便好”,便再没了声息。

这可急坏了门外一众人。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由远及近,程始的声音隔着棉门帘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元漪!元漪你怎么样了?开门让我进去看看你!太医说你眼下这个情况,身旁得有人伺候着,你一个人在里面怎么行!炭火够不够?冷不冷?”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程始心里更慌了,拍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嗓门也提了上去,带着点兵头子的糙气与藏不住的惧意:“元漪!我告诉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咱们夫妻一场,生同衾死同穴,你别想丢下我一个人!我……我说到做到!”

他喊得掷地有声,旁边的青苁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青苁跟着萧元漪从军营到侯府,十几年主仆情深,胜似亲姊妹。

她扑在门板上,拳头一下下砸着门,哭声又急又痛:“夫人!您开开门吧!让我进去伺候您!汤药还热着,您得喝了药才能好啊!您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倒不如一头撞死在这石柱上,也随您去了!”

“你胡说什么!”程始听见这话,转头瞪了青苁一眼,可眼底的焦灼半点没少,“谁让你撞墙了!好好说话!”

“侯爷!我是真心的!”青苁抹了把眼泪,梗着脖子对着门内喊,“夫人,您一个人在里头,我放心不下啊!您要是不答应,我就真撞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喊着要抹脖子,一个哭着要撞墙,吵吵嚷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屋里,落在萧元漪耳朵里。

她本就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直跳,被门外这通闹得更是头疼欲裂。扶着桌沿缓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对着门外说了句:“……别闹了。”

门外的喧闹瞬间停了。

程始立刻贴到门上:“元漪?你开开门,让我进去看看你。”

“你们两个别吵了……”萧元漪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无奈,“青苁,你进来吧。将军,你在外头等着,不许进来添乱。”

“哎!好!好!”程始连忙应下,转身拉过青苁,压低声音,“青苁,里面靠你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夫人啊。”

青苁连忙抹干净眼泪,应了声“是”,伸手轻轻一推,门闩果然已经拨开了。她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屋里光线很暗,窗纸都遮得严实,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灯,萧元漪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平日里总是锐利有神的眼睛此刻闭着,眉峰微微蹙着,憔悴得厉害。

青苁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连忙稳住心神,走到床边屈膝行礼:“夫人,药熬好了,太医说温着喝最好。”

萧元漪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倦意,点了点头。

青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然后端着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汤药很苦,混着莲心的涩味。萧元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很快便将整碗药喝得干干净净。青苁递了颗蜜饯过去,她摆了摆手没接,只靠着软枕轻轻喘了口气,低声道:“放着吧,我歇会儿。”

“是。”青苁连忙应下,将药碗收拾好,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守着。

药效上来得很快,萧元漪撑了没多久,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意识在昏暗中沉浮了很久,像浸在海里,随着浪潮起起伏伏,抓不住依托。也不知漂了多久,眼前才渐渐透出点光亮来。

入眼是覆着薄霜的御道,晨雾还没散尽,白茫茫地笼着朱红的宫门。

耳边是马蹄哒哒的声响,还有车轮碾过青石的轱辘声,萧元漪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手心攥得紧紧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急又慌。

“快!再快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喘意,掀着车帘催促车夫。

车夫应了一声,马鞭挥得猎猎作响,马车跑得更快了。风顺着车帘灌进来,激的她浑身一颤,可萧元漪全然顾不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要赶在少商进宫之前拦住她。

她好像忘了这是梦境,又好像清清楚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眼前的景象熟悉得让她心慌。

这一日,她记得……

不,不能再像上次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车便猛地停了。

“夫人,宫门到了!”

萧元漪不等马车停稳,一把掀开车帘便往下跳,裙摆扫过车辕,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宫门口立着两道纤细的身影。少商一身月白襦裙,正抬手将入宫的名帖递给值守的侍卫,万萋萋站在她身侧,披着一身赤红的披风,正侧头和她说着什么。

“嫋嫋——!”

她想也不想便喊出声,声音穿过晨雾,直直飘向宫门口。

少商闻声,缓缓回过了头。

晨雾里,少女的面容一点点清晰起来。脸色是惯常的清冷,眉眼精致却带着疏离,看见她的时候,眼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暖意,那眼神淡淡的,像隔着一层冰,看得萧元漪心口一窒。

所有身为母亲的骄傲,在这一刻全都碎了。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着脸厉声呵斥,而是快步走到少商面前,不等少女开口,便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少商的手冰凉,像块寒玉,被她攥在掌心,微微一僵。

“嫋嫋,”萧元漪看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发颤,“都是阿母不好,阿母对不起你……”

少商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萧元漪看着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她小心翼翼地拉住少商的手腕,指尖都在抖,语气里满是恳切:

“你能不能跟阿母回家?阿母……想你了……”

说着说着,眼泪便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也砸在少商的衣袖上。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卑微,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失去这个女儿了。

可梦里的少商,没有动容。

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意,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听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她轻轻动了动手腕,微微一挣——

萧元漪只觉得手里一空。

她明明攥得很紧,明明不想放开,可不知道是梦里的自己浑身无力,还是少商的力气太大,那只手腕就这么从她掌心滑了出去,轻飘飘的,像抓不住的风。

少商依旧没说话,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宫门,抬步便往里走。

“嫋嫋!”

萧元漪想追,想迈开腿冲上去拉住她,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

她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点点往前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晨雾漫上来,将那道身影裹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宫门深处。

她没有撕心裂肺地喊,也没有崩溃地痛哭。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追也追不上。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向自己触碰不到的地方。

眼泪无声地滑落,淌了满脸。

她站在晨雾里,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喃喃自语:

“嫋嫋,还是没原谅我……”

话音刚落,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

晨雾与宫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意融融的寝殿。熏香袅袅,窗台上摆着开得正好的蜡梅,暗香浮动。宣皇后坐在软榻上,一身家常的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的梅花簪,眉眼温柔得像水。

少商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个拼好的木貔貅,正仰着头跟皇后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满满的笑意,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皇后笑着听她说,时不时点点头,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块奶酥,递到少商嘴边。少商张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惹得皇后轻笑出声。

不知道皇后说了句什么,语气略微严肃了些,少商立刻心虚地低下了头,手指揪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没过片刻,皇后便眉眼弯弯地笑了,又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少商的耳尖瞬间红透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暖阁里的光线很软,落在两人身上,描出一圈温柔的金边。两道身影靠得很近,亲昵又自然,像真正的母女一般。

萧元漪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滴,可看着看着,她却轻轻笑了。

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眼里含着泪,又酸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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