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夜色散去了沉浓。
霜气裹着晓寒漫过曲陵侯府的飞檐，廊下的宫灯燃了一整夜，灯油熬得见了底，光晕昏蒙蒙的，照得阶前的霜白泛着一层惨淡的冷光。正寝的屋门紧闭着，窗纸透出来的烛火摇摇晃晃，像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口气，上不去，也落不下。
程始背着手在廊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砖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一夜未眠，眼底爬满了红血丝，鬓边像是又凭空添了几缕霜白，平日里沉稳爽朗的人，此刻眉宇间拧成了化不开的结。
他走两步便抬眼望一眼紧闭的屋门，想推门进去看看，又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踱来踱去。
程颂靠在廊柱上，一身劲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露。他素来沉稳，此刻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目光死死黏在那扇木门上，仿佛要将门板灼出两个洞来。少宫站在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几次抬起手想叩门，又讪讪地收回去，他知道里面阿母守着，这般冒失闯进去，只会添乱。
少绥蹲在门槛边，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时不时吸一下鼻子，听见屋里有点动静就猛地抬头，看清只是风吹动帐幔的声响，又恹恹地低下头去，肩膀轻轻耸动着。
“阿父，”少绥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阿姊她……会不会有事啊？”
程始脚步一顿，弯腰拍了拍她的头顶，掌心带着夜露的凉意，语气尽量放得温和：“别胡说，你阿姊命硬，这点小病打不倒她。”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没有底。太医深夜来过两回，每一次搭完脉都只是摇头，叹一句“烧得太凶，邪气得紧，全看女公子自己的意志了”。那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人心绪不宁。
屋里的炭盆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暖意早被彻夜的寒凉耗去了大半。萧元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身素色寝衣外只披了件石青锦袄，鬓边的发丝乱了几缕，沾着细碎的汗星，往日里端严整肃的眉眼，此刻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她面前的铜盆里盛着刚换的井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冰碴，寒气顺着盆沿往上冒，沾在指尖刺骨的凉。
萧元漪指尖刚碰着水面就冻得一缩，却还是咬着牙将棉巾浸进去，细细揉开，再拧得半干，小心翼翼地敷在少商滚烫的额头上。
棉巾上的凉意顺着额头漫开，榻上的人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萧元漪的心跟着一揪，伸手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鬓发。
“太医说，熬过今夜就好了。”她低声喃喃，“嫋嫋最坚强了，从小到大那么多苦都吃过来了，一定能挺过去……”
这一夜，她记不清换了多少次棉巾。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烛泪堆在烛台上，像淌了一夜的泪，凝成长长的痕。
可她不肯信。
她的女儿，十余载风霜都熬过来了，葛氏那般磋磨、旁人那般轻辱都没能折了她的风骨，怎么会栽在一场疫病里？
萧元漪执拗地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仿佛只要她不挪开视线，病魔就抢不走她的女儿。
“是阿母不好。”萧元漪握着少商滚烫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从前是阿母太固执，看不见你的委屈。你要是气，就醒过来骂阿母，怎么骂都行，别这么睡着……好不好？”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像风中飘摇的烛火。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案上的烛火显得愈发黯淡，晃了晃，终于彻底熄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很快散在晨光里。
可榻上的少商非但没有转醒的迹象，呼吸反倒愈发急促，额头上的棉巾没一会儿就被烘得温热。萧元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伸手再探少商的脉搏，指尖下的脉象虚浮得几乎摸不到，时断时续。
她握着那只手，只觉得那温度烫得灼人，烫得她眼眶发酸。
少商不知道天光大亮了。
她只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起初是强烈的失重感，像一脚踩空了万丈悬崖，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她下意识地挣扎，两只胳膊四下里乱扒，可指尖划过的地方全是虚空。
浓稠的黑暗裹着她。她越挣扎，下坠的速度就越快，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闷得喘不过气。渐渐地，四肢都软了，力气像被抽干了似的，连抬抬手指都费劲。她索性不再挣扎，任凭自己往下坠。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掉进这里的，也记不清这是不是一场梦，只知道自己困在了这里，漫无目的地坠落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到底。
“好累啊……”她在心里轻轻说。
她的身子越来越轻，像一片羽毛，慢悠悠地飘在无垠的黑暗里。她恍惚地想，旁人若是看见这般景象，会不会觉得很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刺骨的凉意就瞬间席卷了全身。
骤然间，她身体猛地一沉，直直摔进了水里。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她，她本能地扑腾起来，手脚乱挥，想往上浮，可身子却一个劲地往下沉。
水是苦的，带着残荷的腥气，还有塘底淤泥的腐味。她眯起眼睛，透过浑浊的水波，隐约看见不远处还有几道身影，锦衣华服浸在水里，珠钗散乱，尖叫声隔着水波传过来，闷闷的。
是王姈？还有楼缡？
这是……万府的荷塘？是那天！
不对啊。少商混沌地想，那天她明明和少绥站在桥头，怎么如今自己也在水里？
水不断往口鼻里灌，憋得她胸口发闷，意识一点点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张着嘴，却只吐出一串气泡。恍惚间，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了：“阿母——”
话音刚落，就呛进一大口水，咳得撕心裂肺，“咳咳……阿母……”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沉到塘底的时候，一只纤细却格外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暖，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气，叫人心安。
少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回握住那只手，顺着那股力道拼命往上挣。脑袋破水而出的瞬间，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呛出好几口水，眼前的水雾渐渐散开，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阿母。
少商瘫坐在塘边的青石板上，浑身湿透。她抬眼望向四周，塘边乱哄哄的，女娘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小厮们扛着竹竿匆匆跑过来，还有几个刚被捞上来的贵女裹着毯子抱在一起哭，哭声混着风声，乱成一片。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心悸，和铺天盖地的后怕。她下意识地转头，想找萧元漪。
可身边空空荡荡的。
萧元漪已经不在了。
不远处的小径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往远走。
“阿母！”少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追。湿透的衣裙裹在身上，沉甸甸的，泥水顺着裙摆往下滴，可她不管，只顾着往前冲。
“阿母——你等等我！”她喊得声音都劈了，带着哭腔。
可前面的人像是没听见，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融进前方的日光里。
金灿灿的光铺在小径上，晃得人眼睛发疼。少商的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背影，迎着刺眼的光芒跑，跑得眼泪都飞了出去。
她不明白，阿母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不回头？
那道背影还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阿母——！”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啊！”
少商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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