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敲过三下,曲陵侯府的主院还浸在沉沉的暗里。

案头的安神香燃到了尾端,袅袅余烟裹着未散的药味漫过绣金帐幔,榻上的萧元漪眉头紧蹙,高热缠了她两日,意识昏昏沉沉,总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窗外的风卷着夜寒拍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落在她混沌的意识里,竟渐渐化作了烈焰燎过木梁的爆裂声。

又一次坠入梦境的刹那,灼人的热浪先一步裹了上来。

浓烟混着火星子往鼻腔里钻,呛得喉间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萧元漪站在一片火海之中,四周是坍塌的廊柱、卷着火舌的帷幔,飞檐斗拱在烈焰里扭曲变形。火舌舔着朱红房梁,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碎木屑混着火星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溅起点点亮光。

她心里慌得厉害,张口想喊,声音却被浓烟堵在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嫋嫋——”

她凭着熟悉的记忆往火海里走,靴底踩着发烫的青砖,每一步都带着灼人的痛感。

她拨开垂落的着火布幔,火星燎过鬓边碎发,她也浑然不觉。

少商抱着膝盖蹲在残垣旁,月白的衣裙沾了黑灰,鬓边的碎发被火烤得蜷曲起来,小脸深深埋在膝头,细细碎碎的咳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轻得像风中颤颤的蝶翼,听得人心尖发颤。

“嫋嫋!”

萧元漪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将人打横抱进怀里。少女的身子轻飘飘的,带着点微热的温度,比她记忆里还要瘦小些,窝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她用衣袖牢牢护住孩子的头脸,挡住扑面的火星与烟尘。

怀里的人动了动,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跟着就是两声压抑的轻咳,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细沙:“……阿母?”

萧元漪脚下一顿,她低头去看,怀里的少女缓缓掀开眼睑,眼尾泛着薄红,水光濛濛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嫋嫋!”萧元漪的声音都发着颤,抱着人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阿母来晚了……阿母这就带你出去!”

少商望着她紧绷的下颌,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抬起细瘦的手腕,轻轻握住了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那只手凉丝丝的,没什么力气,却握得很认真。

“不晚……”她咳了两声,气息有点虚,眼神却很定,一字一句落在萧元漪心上,“阿母,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

一句话像一道烫人的暖流,直直撞进萧元漪的心底。火势燎着鬓边的碎发,灼痛都变得模糊,她耳边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只回荡着“我早就原谅你了”这七个字,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她的嫋嫋不怪她了。

“好,好……”她重重地点头,眼眶热得厉害,抱着人继续往门外走,带着哽咽的鼻音,“阿母都听你的,以后都听你的。”

少商没应声,只是又轻轻咳了两声,脑袋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低声喃喃,像梦呓一般:“阿母,你好累……要好好休息……”

萧元漪只当是孩子心疼自己,刚要出声让她别说话省些力气,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刺耳的裂响。她下意识抬头,只见烧得通红的侧梁被火舌啃断了榫卯,带着整幅燃烧的帷幔,直直往下砸!

几乎是本能的,她猛地旋过身,将少商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迎了上去。

“咚——”

沉重的木梁结结实实砸在背上,剧痛顺着脊椎炸开,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往骨头缝里钻。萧元漪闷哼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噗”地咳出一口血,溅在少商素色的衣裙上,晕开刺目的暗红。

她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在发烫的青砖上,一只手牢牢搂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撑在地面,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背上的木梁重若千斤,压得她胸腔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疼。可她低头看了眼怀里闭着眼的少商,见孩子眉眼安稳,并没被砸伤,竟还松了口气。

“别怕……”她喘着气,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血沫顺着唇角往下淌。

话音未落,头顶又是一声更响的断裂声。

这一次,是更粗的主梁,带着烧得焦黑的榫头,裹挟着漫天火星,轰然砸落。

萧元漪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只觉得背上骤然一重,剧痛像潮水般将她彻底吞没,耳边的火声、风声、木裂声瞬间都远了,眼前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护住她的嫋嫋。

黑暗裹着沉重的窒息感涌上来,胸口像压着巨石,喘不上气。

意识在虚无里浮浮沉沉,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以为自己就要溺死在这片黑暗里时——

“哈……哈啊……”

萧元漪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喘了好半晌,才缓过神,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帐幔里光线昏暗,只能借着案头残烛的一点微光,看清怀里的光景。

少商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整个人趴在她的身上,小脑袋枕在她心口旁,小手紧紧抓着被沿,把被子拢得严严实实,像是怕漏进一点夜风。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长睫密密地垂落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还微微抿着,像是梦里也记挂着什么。

萧元漪看着身上这团小小的人影,先是一怔,随即心口像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

她记起来了,白日里自己高热不退,昏昏沉沉间总觉得冷,盖了两床厚被都像浸在冰水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上渐渐暖了起来,心口也踏实了许多,她原以为是药力发作,原来是这孩子偷偷跑过来,趴在她身上,用自己小小的身子,一点点给她焐着。

萧元漪被裹在被窝里的手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轻轻揽住了少商的腰,将人往怀里护了护。指尖触到少女单薄衣衫下的温度,心里又疼又暖,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真好……

她的嫋嫋好好的,就在她怀里,温热又鲜活。

帐外的风还在吹,卷着夜寒拍过窗纸,可帐内却暖融融的。萧元漪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发顶,闻着少女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连日来的病痛、惊惶,还有梦里的恐惧与愧疚,好像都在这一刻慢慢散了。

她就这么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身上的小人儿忽然动了动,眉头轻轻蹙了蹙,跟着慢悠悠地掀开了眼。

视线刚对上萧元漪温柔的目光,少商先是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两下,像是还没从睡梦里醒过来,随即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跟着水汽就漫了上来,快得像落了场小雨。

“阿母!”

她猛地直起点身子,话音刚落,眼泪就跟着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滚进衣领里,她哽咽着:“阿母……呜呜呜……你可算醒了。”

“傻孩子。”萧元漪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指腹擦过少女泛红的眼尾,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软,像化了的春水,“阿母这不是好好的吗,哭什么。”

少商撇着嘴,鼻尖红红的,满眼都是后怕,声音带着哭腔:“我过来的时候,阿母浑身冰凉,我还以为……还以为……”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一想到阿母气息微弱的样子,心就揪着似的疼。

“阿母身体硬朗着呢,不过是点小病小灾,死不了。”萧元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即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带了点戏谑,“不过啊,再被你这么压下去,病好不好得了难说,怕是先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少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吓得连忙挣扎着要起来,手忙脚乱地撑着榻边:“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要撑着坐起来,却被萧元漪微微一用力,又轻轻按回了怀里。

“逗你的。”萧元漪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趴着吧,暖得很。比炭盆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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