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瑜脑袋不清醒,只觉得自己好像在飞。秋涧的轻功极好,起落间几乎没有颠簸,像一片随风飘荡的羽毛,哄得凌瑜昏昏欲睡。

等再睁开眼时,凌瑜已经回到了柳府。

秋涧把他放到床上,喂他喝了醒酒药。凌瑜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秋涧便伸出手,轻轻抚开他眉心的褶皱。

凌瑜又闭上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秋涧却没有离开,反而伸出手,把凌瑜额前一缕碎发拨开。他眼尾还泛着薄红,神情却是毫无防备的平和。

凌瑜这人既坚强又脆弱,既咋呼又孤独。他生气要哭,难过要哭,高兴了还要哭。

最近,他在秋涧面前落泪的次数又多了些。

秋涧一开始还喜闻乐见,可到如今,他看见那泪水从凌瑜眼眶里滚出来,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来。仿佛他和凌瑜之间被人织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线,每一根都牵连着他的心,凌瑜疼一分,他便跟着疼十分。

晏明远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里,究竟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秋涧用手背碰了碰凌瑜柔软的脸颊。

他想,总有一天自己要让凌瑜自己开口告诉他。

-

翌日凌瑜醒来后,再次收到了晏明远的信。与宴席上的言论无二,说自己多年未见,一时忘形,实在不该云云。

凌瑜没断片,该记得的都记得。昨夜没有任何人做错,晏明远没有,自己没有,秋涧也没有。

不过都是喝酒误事罢了。

他不在意。

“劲儿怎么那么大?”一直坐在一旁的秋涧突然开口,他眼里带着点疑惑,“你都快把信纸捏烂了。”

见凌瑜不说话,秋涧便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这是你的习惯么?上回谢黎和的信你也弄得皱巴巴的。”

凌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忙松开手。那脆弱的宣纸正中间多了一道极深的折痕,他用手指去抚,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抚不平。

他不在意。

秋涧的心又疼了起来。那人平静的表面下分明藏着轩然大波,只是被死死压着,不叫人看见。

他掩去眼底情绪,抬眸时已换上一张笑脸:“今日天气好,想不想出去玩?”

“不去,”凌瑜下意识拒绝,话出了口,却又掀起眼皮觑了秋涧一眼,眼里闪烁起期待的亮光,“玩什么?”

秋涧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我教你骑马。”

凌瑜迟疑了下,还是拒绝了:“不去。”

骑马?他想去!

可是,柳权察……

凌瑜低下脑袋,又攥紧自己的袖口。

秋涧看他那副明明心动却又拼命压着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故意叹了口气:“好罢,你实在不愿,那便我一人儿去。只是……如今深秋,漫山遍野都是熟透的野果。我策马跑着,顺道用弹弓打些果子吃,当真畅快。”

凌瑜听着,心跳都快了几分,他干巴巴地反驳:“你用弹弓打,果子会坏掉的。”

秋涧看了他一眼:“你担心甚么?反正都是我吃。”

“你出去玩都不给我带东西吃吗?我都给你带了。”凌瑜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嘴也微微撅起,带着不满的神情,一副“秋涧没良心”的模样。

秋涧看着他那表情,险些绷不住笑。他强装正经:“那果子不干净,你身子不好,当心闹肚子。”

“我哪里不好了?”凌瑜不服气地瞪着秋涧,“那什么,入夜了再去骑马,行不行?”

秋涧笑了一声:“你当自己是江洋大盗吗,你可知夜里的森林有多危险?”

见凌瑜的神情又变得紧张起来,仿佛下一刻又要退缩,秋涧便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再危险也没关系,我会保护好你。”

凌瑜忽然想起昨夜被那人轻功带着,起起落落的感觉,他浮躁的心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好。”他听见自己说。

夜里,万籁俱寂。

凌瑜轻手轻脚地打开后门,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像个贼。月光下,一身黑衣的秋涧已经等在那里,见他出来,眼睛弯了弯。

两个贼。凌瑜想。

两个贼一前一后出了城,谁也没开口。秋涧带他来到一处就近的村落,停在一处简陋的马厩前,里头一匹枣色的老马正盯着二人看。

……

二人同乘一骑,秋涧从身后虚虚揽着凌瑜的腰,教他如何控缰、如何夹马腹、如何感知马的节奏。

“不怕吗?”秋涧问。

凌瑜小时候胆大的事儿做了多了,此时非但不怯,反而觉得刺激:“怕什么?我会了,让我试试。”

秋涧便把缰绳教给他。凌瑜掌握了要领,策着马在月光下跑了一圈又一圈。秋涧在后头有些坐不住,便将凌瑜的腰搂得紧了些。

那人正兴奋,没发觉,秋涧便得寸进尺地用指腹蹭了蹭凌瑜纤细柔软的侧腰。

凌瑜得意着,忽然发现不对——

这马怎么不停?

凌瑜用力拉了拉缰绳,那马反而跑得更快了。

“秋涧!”凌瑜慌了,“怎么停下来?”

秋涧声音被风吹了过来:“我也不知道!”

凌瑜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自己将秋涧救回来时说的那句“一起死”,难不成真要一语成谶了?

月光下,田野飞速后退,风声呼呼灌进耳朵。就在凌瑜以为自己真要含笑九泉时,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胸膛。秋涧有力的双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凌瑜整个人腾空而起。

下一刻,凌瑜脚踏实地,而那匹枣马已经跑远了。

他们站在一条溪畔,潺潺的水声流动着,将月光碎开,波光粼粼。

凌瑜愣了好一会儿,叉起腰怒道:“你又逗我!”

“我说过,我会保护好你,你该信我才是。”秋涧把人拉过来,二人一并蹲在溪边,凌瑜低头看着脚下的溪水,鱼儿的影子一闪而过,他便不气了,盯着溪底的鱼儿打闹。

也不知秋涧何时走了,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捧野果。他在溪边蹲下,把果子一颗颗洗干净,然后递到凌瑜手边。

凌瑜接过,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好吃。”

果肉把他腮帮子顶得鼓囔囔的,凌瑜扬起脑袋,笑道:“小时候我家里人管得严,总说骑马危险、城外危险,很多事都不许我做。”话毕,凌瑜又觉得自己说漏了嘴,不再言语了,只低头啃着果子。

秋涧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思绪。

凌瑜有一对这般溺爱自己的父母,又怎么会舍得让他嫁给一个从不出现的男人?

……凌瑜还是在搪塞他吧。

夜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城的路上。刚走近城门,凌瑜的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柳府的管家正提着灯笼,带着两个小厮从巷口转出来。那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眼看着就要往这边照过来。

凌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本能地拽着秋涧往旁边的暗巷里一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秋涧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是低头看着凌瑜紧紧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暗暗笑了下。

灯笼的光从巷口扫过,又晃向另一边。

脚步声渐行渐远。

凌瑜又等了许久,才敢探出半个脑袋去看。管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你认识?真巧。”秋涧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还没等凌瑜瞪他,秋涧便又把那“免死金牌”拿了出来:“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被发现的,你该……”

信字还没说出口,凌瑜赶忙堵住了他的嘴,做贼般地溜走了:“信信信,快走。”

-

自那日后,秋涧便总换着法子问凌瑜要不要出城,凌瑜乐得其所,渐渐地连欲迎还拒的流程都省了。

夜色浓稠如墨,凌瑜和秋涧仰面躺在草地上,身下的杂草带着夜露的潮意,透过衣衫渗进后背,凉丝丝的。

正巧一道流光划过天际,拖着银白的尾巴,转瞬即逝。

“流星!”凌瑜猛地坐了起来,双手合十许愿。

秋涧便也学着他那样子,将拳头举在胸前。

凌瑜唇边笑意极深,他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野果树上。黑黢黢的枝桠间,隐约挂着几颗圆果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凌瑜跃跃欲试:“我爬上去试试!”

没等秋涧开口,凌瑜已经跑到树下,挽起袖子就往树干上爬。

树干比他想象的光滑,脚蹬上去直打滑。他憋着劲儿往上蹿了两步,又滑下来,再蹿,再滑。凌瑜没有放弃,粗粝的树皮蹭着大腿内侧,嫩肉磨在上头,火辣辣地疼。

又滑下来了。

凌瑜泄气地拍掉手上的树皮屑,一抬头,正对上秋涧深沉的目光。

“要不要……”秋涧喉结微微滚动,“我带你上去?”

凌瑜就等这句话了:“好!”

秋涧走近了一步,夜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

“我揽你的腰,”秋涧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发哑,“可以吗?”

凌瑜好奇地盯着那夜幕下的鲜果,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

秋涧足尖在树干上一点,带着凌瑜稳稳落在树杈间。凌瑜瞬间被满眼的果子吸引了注意。他贪心地摘了十几颗金黄,全兜在下摆里:“好了好了,我们下去吧。”

脚下却在这时一滑。

凌瑜整个人往后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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