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夜。
凌瑜撑着额头,坐在桌边发呆。
秋涧从医馆回来后话就一直很少,无论他问什么都答“无事”,可那副模样哪里像是无事?秋涧白布还缠在脑袋上,眼神也总是飘忽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总归还是怪他的吧。唉。
凌瑜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心情喝。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夫人。”
凌瑜起身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墨武站在廊下,神色有些犹豫:“打扰夫人了,秋涧他……方才独自出门了。属下没见着您,便来问一声。”
凌瑜一怔:“什么时候?”
“约莫一刻钟前,”墨武道,“属下本想跟着,可他走得太快,一转眼便将我甩开了。”
凌瑜沉默了一瞬,想到秋涧这几日的异常,叹声道:“不必管了。他既然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走,必定问心无愧。”
墨武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一事,老夫人那边遣人来说,明日叫您回母家一趟。”
“知道了。”
墨武退下后,凌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屋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秋涧去哪里了呢?
夜色沉沉,窗外空无一人。
同一片夜色下,景宴正走在皇城最热闹的街市上。
街边的小贩还在叫卖,几个孩童追着跑过,笑声清脆。易了容的景宴从他们身侧经过,步履从容,像是这城里最寻常的一个过路人。
他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停住,挑了两根萝卜,一把青菜。借着付钱的空当,墨武压低了声音问那老农:“爷爷,这几日城里可有什么消息?比如……宫里可有死讯传出?”
老农一愣,抬眼打量他。
景宴愁容满面:“我有个表弟在宫里当差,好几日没消息了,怕是贵人出事,牵连到他。”
老农摇摇头:“没听说,那些贵人哪那么容易死。小伙子,我劝你一句,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宫里头的人比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过得可好多了,指不定你那表弟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认你咯!”
景宴:……
他道了声谢,接过菜,转身没入人群。
景宴失忆前曾与这老农打过交道,这人说话是难听了些,可他常往宫里送菜。菜新鲜,人也诚实。所以只要这老农说没有死讯,那就是没有。
没有人死,所以宫里不需要搜寻。
景宴这几日出行时不是没有看到街上那些可疑的巡逻队伍,如今他却心存侥幸。他天真地想道:这些人也许只是例行巡逻,与自己的失踪没有一丁点关系。
景宴自欺欺人地轻松了几分,他沿着街边往回走,刚拐过一个弯,余光瞥见两道黑影。他脚步一顿,顺势往旁边的小巷里一退,背贴着墙,侧耳倾听。
左边的人往四周扫了一圈,低声道:“这儿没人。说吧,什么情况?”
右边的人冷哼一声:“上头找人这般遮掩,能有什么情况?”
“遮掩了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若不藏着掖着岂不是乱了套了,”左轻笑,“你且等着瞧吧,即便那些禁军挖地三尺也找不着景宴。”
右迟疑:“你……难不成知晓内情不成?”
“呵呵,真是个蠢货,也不知有什么能耐待在三殿下身边这么久,”左的声音一顿,“一个死人,我直呼其名又能如何?”
景宴:……
上天仿佛能感知到景宴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偏偏往他脊梁骨戳。换作以往,他早就现身杀掉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了。
可不知为何,这一次他并不生气,只感到浑身冰冷。
巷口传来脚步声,那两人走远了。
景宴攥紧了手里的菜,冷意从脊背升起,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脊椎缠住了他。景宴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方才的一切欣喜都融为了泡影,景宴耳边又开始响起那些刺耳的喊杀声,嗓子泛起阵阵腥甜,激得他眼眶发酸。
怎么办?
他不想做景宴。
……
凌瑜在院里坐着。
虫鸣细细密密地在耳边骚动,他却无心去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响了。景宴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垂着眼,看不清神色:“方才出门没跟你说,对不起。”
“脑袋还疼不疼?”凌瑜的语气很轻,尾音还不自觉地颤了颤。
景宴想过凌瑜会生气,会骂自己,独独没想过会说这话。于是他有些期待地抬起眼,那双眸子便落入了自己的视线之中。凌瑜的目光并无质疑,也无防备,只那心疼像是从眼底溢出来,多得要挤出一滩水似的。
景宴只觉得这一跤摔得太好了。他扬起唇角,摸了下后脑勺:“不疼。”
却恰好摸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
凌瑜便笑出了声:“明早我要回母家一趟。你不舒服便在床上好好躺着,不要乱跑了。”
说完便起身回屋,不管景宴了。
景宴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忽然锐利起来。他猛地侧身,目光投向院墙外的某处阴影。
那里安静得很,什么都没有。
是他草木皆兵了。
景宴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追上凌瑜,幽怨地敲了下他的窗户。
“干吗?”凌瑜的声音隔着窗户闷闷地传了出来。
景宴瞪着那紧闭的窗纸,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翻篇了?不要我了?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我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
凌瑜被这四连问堵得哑口无言。
秋涧被他害得摔了脑袋,想出去散散心,凌瑜不是不能理解。凌瑜还以为自己足够善解人意,怎么到秋涧嘴里就演变成“不要我了”?
凌瑜怀疑城外的郎中是个庸医,把秋涧本就没好的脑子医得更坏了。凌瑜秉着体恤病人的理念,斟酌了下用词:“你不是说你去买菜了吗?”
过了会儿,景宴很轻地“嗯”了一声。
景宴只觉得这一跤摔得太不好了。
凌瑜真的不要他了。
景宴说完这句便没再言语,但凌瑜知道他没走。窗户上映着的影子还在,那影子翻了个面,背倚着窗边。月光泻下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凌瑜又有点不忍心了,他抿了抿唇,对窗外道:“秋涧,你如果心里实在过不去那个坎儿,就站在屋顶上把我往下扔,我也磕了脑袋,我们就算扯平了,行不行?”
景宴黯淡的双眸骤然有了光彩。
原来,原来凌瑜以为自己还在责怪他。
分明一直以来都是景宴在坑凌瑜,凌瑜却跟他说什么……扯平?
真的好笨。
景宴心底的恐惧忽然就消退了不少。
凌瑜还要自己。
一阵夜风吹过,院中树枝晃动,发出沙沙声响。景宴条件反射般起身挡在窗前,手已经按上腰间。随即意识到那只是风声,才慢慢松开。
凌瑜忽然想到什么,补了句:“明早不行,我不在家。”
景宴揉了揉太阳穴:“要扯平哪有那么麻烦。这样吧,你叫我一声。”
“秋涧?”
“嗯,再叫一声。”
“秋涧。”
凌瑜的声音隔着窗纸,有些模糊,景宴却知道那是在唤他,不是别人。
“凌瑜,我们扯平了,晚安。”景宴心满意足地回屋去了。
话说回来,他还是想做秋涧。
-
翌日,凌瑜从母亲那儿回来,神色有些微妙。景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听见脚步声,目光警觉地扫过凌瑜身后,确认无人跟随,这才冲他一笑:“怎么?”
凌瑜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要离开皇城一个月。”
景宴立马道:“一起去。”
凌瑜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景宴便抛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我有个表兄在云城当官,最近要成亲了。母亲如今年纪大了,不宜远行,便叫我代为行礼,”凌瑜看了眼景宴,又好心地解释道,“云城在皇城东边,我没去过,但比皇城小多了,没什么意思。”
“一起去。”景宴重复道。他压住心底的悸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凌瑜要离开皇城?简直是天赐良机。
去他妈的禁军,去他妈的三皇子,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带着凌瑜远走高飞双宿双飞。
凌瑜黑了脸:“不行,你伤还没好。”
“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走了难道不会更担心吗?”景宴把脑袋枕在胳膊上耍无赖,他故作惊恐,“万一我一个人在家,被你岳父发现了怎么办?还不如把我这个祸害带在身边。”
凌瑜蹙了下眉:“……什么祸害?别这么说。”
见凌瑜没反驳“家”那个字,景宴心里泛起一阵甜蜜,又软着声音央求道:“带我去吧?听说云城那边儿风景不错,我想去看看。”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那木匠跟我讲的,”景宴说完,赶紧借题发挥,“对了,你把我做的小鸟放哪里去了?”
“扔了。”凌瑜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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