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叠嶂起伏的群山。
岭南多山，峰峦层层叠叠，远近相衔。暮春时节，山中草木旺盛，藤萝缠绕，野竹丛生，苍青的树冠沿着山势铺展开去。
山间常有薄雾浮动，时而漫过半山腰，时而又被风吹散，露出深处险峻的岩壁。山涧流水声隐约可闻，偶有不知名的鸟雀掠过枝头，惊起一阵窸窣声响。
长息独自潜行在山麓之上。
她享受着山野志趣，觉得自己眼下颇有几分游历山川的高人风范。若不是手掌和指尖的伤口时时作痛，这趟进山简直称得上惬意。
自溶洞脱险以来，她手上的擦伤并未完全愈合。每次攀爬时，掌心撕裂般的刺痛便提醒着她此行的凶险。她低头检查过几次，见伤口并未恶化，也就懒得理会。
她兴味盎然，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伤选择休整。
此前，她简要与陈雷生交代了情报后，约定与那兄妹俩两日后在石翡渡相见，自己便急急忙忙地改道进山，独自追赶山路的镖队。
长息一路疾行，几乎没有停歇。待她赶上镖队之时，黄昏已过，天边一片浓重的靛蓝笼罩下来，林间树影逐渐融成了一片。
前方，四辆镖车正在崎岖的山道上缓缓前行。
她爬上一处稍高的山坡，伏在一块突出的巨石后，向下望去。
镖车皆覆着深色油布，车身不算宽大，车轮却厚重，显然是为了应付山路颠簸特意加固过。
四辆车前后隔着一段距离，车头各有一名车夫，旁边另有镖师随行。车队两侧都安排了人手，末尾还留着两名持刀的镖师，一路不时回头查看。
这些镖师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或劲装。一路行来，众人并不多话，偶尔有人低声交谈，也会很快收住声音。行至稍窄的路段，前后几人便自然地错开位置，彼此照应，倒也称得上训练有素。
长息看了一会儿，不由得微微蹙眉。
按照此前她听到的消息，明明说这段山路上只有两辆镖车。如今眼前却多出一倍，行进也有条不紊，显然不是临时从哪里凑来的散车。
是赵鹿临行前又听到了什么风声，因而临时增添了两辆？还是这四辆车本就在计划之中，只是消息走漏时被人刻意隐去了其中两辆？
她暂时无法判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车队，逐一观察每个人的举动。
前头开路的镖师走得最为谨慎，每隔一段便会回头与后方人手打个手势；车夫始终握着缰绳，不时低头查看路面，遇上陡坡便会放缓速度；两侧护镖的人看似随意，实则始终没有离开各自的位置。
有人偶尔抬手擦汗，有人调整腰间的兵器，也有人趁着车队稍缓时活动筋骨。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长息又将目光移向镖车。山路崎岖，四辆车走得慢，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旁，一个人显得有些不同。
那是个有些年纪的镖师。
他肩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短打，腰间没有武器，只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工具囊。
与其他人相比，他在队伍中的位置相当灵活，既不固定跟随某一辆车，也不始终守在车队两侧，偶尔落后几步，偶尔又走到车前，像是专门负责照看镖车的老车匠。
长息留意他许久，发现此人走到了第三辆镖车的左后侧。
他弯下腰按压轮轴，似乎是在检查轴销是否松动。指节在木轴与铁件间摸索几下，便又若无其事地直起身。
倘若只是寻常检修，这样的举动倒也无可厚非。其他镖师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举动，任由他在车队里来回走动。
长息看不出那车轮有何问题，也尚未猜透此人的用意，只悄悄记下了那个位置。
她继续凝神观察，目光忽地被另一人吸引。
那年轻镖师身穿黑色短打、腰佩长剑。他正站在第三辆镖车旁，帮着车夫整理颠簸得有些歪斜的货物，身材细瘦，动作却熟练妥当。
扶正货箱时，还笑着说了些什么。车夫似乎被他逗乐了，也咧嘴笑起来。
长息的目光骤然凝住，她不可能认错他的。
一瞬间，她松弛的神经倏然绷紧，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一阵热血冲向头顶，几乎怒火中烧。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千里之外的岭南山道上，看见这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年少时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这个人从小就带着谦恭有礼的笑脸，丝毫不像一个路边被捡来的野孩子。示弱或是体贴，他展示出自己的亲和和乖巧，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讨好别人。
他的殷勤如此刺眼，令长息心烦意乱，最为厌恶。
如今，看着他在镖队里同样对人笑脸相迎，长息心中没有久别重逢的触动，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疑虑。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是受了谁的雇佣？是叱江镖局，还是……另有其人？他知不知道这支镖队即将遭遇什么？又或者他也是奔着此事而来？
思绪翻涌间，那名年轻镖师似乎有所察觉，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朝长息藏身的密林方向望了一眼。
长息的反应很快，立刻缩回岩石阴影之中。
待她再次探头时，车队已经重新向前移动，那年轻镖师也重新回到队列，护卫在侧。
长息气得眉毛一边高、一遍低，眉尾轻微抽动着，似乎在给眼中的怒意煽风点火。该死的——
杨柳青怎么在这？
——
夜幕彻底笼罩群山，车队在一处山泉旁暂作休整。
山泉汩汩，水流清冽。众镖师三三两两散开，或坐或立，纷纷休整。杨柳青提着两个空水囊，独自向泉水深处走去。
四下树木葱茏，更将微弱的月光吞没。
杨柳青走到泉水上游，就在他弯腰准备舀水的一刹那，一道劲风自侧后方袭来。杨柳青尚未直起身，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紧接着，草木间传来一阵窸窣声，他整个人已被拽入旁边的密林深处。
杨柳青并不慌张，也没有回头，握着水囊的手微微晃动。他低着头站定，转过身来低声唤道：“师姐。”
长息这才撒开紧握住杨柳青手腕的手，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盯着杨柳青唯唯诺诺的脸，更觉气不打一处来，“你在这做什么？”
她语气不善，一句话几乎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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