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娘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承乾在书房等她。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花结了老长,没人去剪。炭盆里又添了新炭,红通通的,把半间屋子都映暖了。

"查清楚了?"陈承乾问。

苏九娘没坐,站在灯影里,先从怀里摸出那片油纸和几粒炭末,轻轻放在桌上。又把窑里窑外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那个光脚拣炭渣的孩子,她顿了顿,才把铜板的事也讲了。

陈承乾听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打断。等苏九娘说完,他才伸手,拈起那几粒炭末,凑到灯下看。

"军炭。"他喃喃,"还是上等的好炭,压成了末。"

他把炭末放下,又展开那片油纸。油纸焦了半边,那个"军"字只残了一半,可那印的形制,他认得。

"这是朔方军里的军用炭票纸。"陈承乾说,"我舅舅苏纵管着朔方,军里取暖的炭,都是由军需官按人头、按营房配的。军炭有定额,有烙印,有号票。这号票纸,外头仿不出来。"

他抬头看苏九娘:"油纸是包炭的,炭末是从箱子里漏出来的。也就是说,那些大箱里装的,是朔方军的炭,被压成了末,掺着东西,连夜运出了北门。"

"掺东西。"陈承乾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掺的什么,现在还不知道。可既然要压成末,要掺,要走旱路偷偷运,那掺进去的东西,就不是好东西。"

苏九娘点头:"我也这么想。只是那批炭末,已经出城了,往哪儿去,得再查。"

"不用查太远。"陈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出北门,走旱路,能去哪儿?北边三十里,是北仓。"

苏九娘瞳孔一缩:"北仓?就是顾清算出来的那个,藏银的堡垒?"

"对。"陈承乾点头,"顾清把私盐、嫁妆、炭火三笔账,算成了同一笔——银子汇进崔家,再流向北边,落在一个叫北仓的地方。朔方城外三十里,副将赵豹亲自督卸。我原以为,北仓藏的是银。如今看,怕是银也有,炭也有,别的东西,也有。"

他转过身,目光在灯下一闪:"九娘,你立了大功。这几粒炭末,还有这半片油纸,都是铁证。"

苏九娘没接这功,反而问:"殿下,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我追那批炭出城,摸清它到底进了北仓,还是去了别处?"

陈承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追炭,太慢,也太险。那批炭已经走了,追下去,只会打草惊蛇。"他走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起来,"咱们换个法子。不追炭,追源头。"

"源头?"

"军炭有号票,有定额,有账。"陈承乾一边写,一边说,"朔方军里,每年领多少炭,谁经手,哪一营多领了,哪一笔对不上,都有账可查。这批军炭能流出军外,被压成末掺东西,必然是军需官里出了内鬼,或者,是有人冒领军炭。"

他搁下笔,把写好的字推给苏九娘看。纸上四个字:

"查军需账。"

"可朔方的账,咱们够不着。"苏九娘说。

"够得着。"陈承乾从腰间摸出那枚兵符,冰凉的木牌,在灯下泛着幽光,"这是我爹赐我的京畿三卫兵符。京畿三卫,虽然管的是京畿,可查军需、查炭火、查往来的号票,有这个名分。"

他顿了顿,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只是动兵符,动静太大,得先想清楚,用在哪里,怎么用。"

苏九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四殿下,要的不是小打小闹地追一车炭。他要的,是把"军炭流出"这条线,一路查到北仓,查到赵豹,查到那背后的人,然后把整条线,连根拔起。

"九娘,"陈承乾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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